当张敛尘驾驶着越野车,载着副驾驶座上依旧处于某种探险兴奋状态中的吴邪,驶离杭州,一路向西,朝着青海格尔木的方向进发时,他自己内心深处也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复杂的波澜。
格尔木。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诅咒,伴随着二十年的黑暗、禁锢、以及与小官被迫分离的痛苦记忆。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主动踏足那片土地,那片承载了他最不堪回首岁月的地方。
然而,命运弄人。为了追寻那个可能出现在西王母宫的身影,他竟然要再次回到这个梦魇之地。即便只是途经,即便目的地是更遥远的荒漠深处,仅仅是“格尔木”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温婉秀麗逐渐过渡到西北的苍凉壮阔,却丝毫无法冲淡他心底那片因这个名字而掀起的阴霾。
为了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也为了更自然地接近和保护这个任务目标,张敛尘一路上表现得相当健谈。他本就不是一个天性冷漠寡言的人,幼时在张家本家,他就是那个能在老树下对着沉默的张小官絮叨半天不停歇的活泼少年;后来执掌海外张家,需要与各色人等周旋;再后来与黑瞎子那种话痨成为朋友,若是真高冷,也处不到一块去。
他状似随意地与吴邪聊着天,从杭州的小吃到西北的风物,从古董行里的趣闻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江湖传闻。他语调平稳,偶尔还会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逗得吴邪时而惊讶,时而发笑,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觉得这位被三叔请来的“阿尘”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脾气挺好,懂得也多,很容易相处。
“阿尘,你懂得真多!”吴邪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感觉你什么都知道一点。”
张敛尘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目光掠过吴邪因为说话而比划着的手,忽然,他的视线在吴邪的食指和中指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那两根手指,相较于其他手指,显得格外修长、匀称,指关节的形态也隐隐有些不同。
发丘指。
张家核心子弟,尤其是身负麒麟血者,经过特殊训练和血脉激发后,通常会显现出的特征。他自己有,小官也有。
几乎是同时,观察力敏锐的吴邪也注意到了张敛尘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而同样的,他的食指与中指也呈现出那种独特的、修长而蕴含力量感的形态。
吴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猛地扭头看向张敛尘,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
“阿尘!你……你的手!跟小哥的手一样!都有那种特别的手指!”他激动地比划着,“就是……就是发丘指!你认识小哥吗?”
车厢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敛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他目视前方道路,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你说的小哥?他叫什么名字?”
“张起灵啊!”吴邪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张敛尘的手,又看看他灰白的头发和年轻的脸,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你也姓张!难道……难道你们是亲戚?!”
张敛尘没有直接回答吴邪连珠炮似的疑问。他巧妙地、极其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将焦点重新引回到吴邪和张起灵的关系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对一个陌生高手经历的兴趣:
“亲戚什么的,以后再说。我倒是挺好奇,你和小哥……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说说你们的经历吗?我还挺想听的。”
他这番应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将吴邪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对于天真且正处于分享欲旺盛阶段的吴邪来说,有人愿意听他讲述那些离奇惊险、尤其是关于那位神秘莫测的小哥的经历,简直是求之不得。
“啊!说起这个那可就有得聊了!”吴邪果然立刻被带偏了,兴奋地坐直了身体,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最开始是在镖子岭的血尸墓,那时候我还在跟我三叔学东西呢,第一次下地就差点交代在那儿,幸好碰上了小哥和胖子……”
他滔滔不绝地从七星鲁王宫讲起,说到小哥那神乎其技的身手,如何在危急关头屡次救他;说到云顶天宫的诡异与壮阔,小哥如何认出昆仑胎、如何与阴兵借道;说到海底墓的惊心动魄,小哥那非同寻常的血液……
吴邪讲得投入,并未注意到,在他描述那些惊险片段,尤其是提及张起灵独自面对危险、或是流露出与常人不同的特质时,身旁开车的张敛尘,那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心疼与复杂。
张敛尘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最合格的听众,偶尔在关键处会“嗯”一声表示在听,或者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引导吴邪说得更详细些。他从吴邪那充满敬佩、依赖又带着点困惑的描述里,拼凑着这分离的漫长岁月里,小官所经历的片段。
他知道了小官依旧沉默寡言,身手依旧卓绝,依旧会在危险时挡在别人身前。
他也知道了小官似乎依旧受困于遗忘,有些行为透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神秘。
他还知道了,眼前这个单纯的年轻人,是小官在这段漂泊岁月里,为数不多的、能够靠近他、并且被他在一定程度上所接纳的人。
这让张敛尘对吴邪的看法,在“需要保护的任务目标”和“故人之后”之外,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审视。
车子在广袤无垠的公路上疾驰,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愈发苍凉的景色。
吴邪的故事还在继续,声音在车厢内回荡。
张敛尘专注地开着车,看似随意地聆听着,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重返格尔木区域的压抑,找到小官踪迹的迫切,对吴邪这个特殊存在的好奇,以及通过他人之口了解爱人所经历一切的酸涩与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他很好地隐藏了这一切,只是在吴邪讲到某个特别凶险、小官受伤的环节时,会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一下方向盘,仿佛那样能抚平某种无形的不安。
这条通往格尔木、通往未知西王母宫的路,因为身边这个年轻人的讲述,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冰冷。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承载着张敛尘那份沉重而执着的、即将与等待之人重逢的渺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