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赶到的时候,张敛尘还在昏睡。
临时安置点是一处隐秘的安全屋,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木材混合的气味。窗外应是白日,厚重的窗帘却严密地遮挡了所有光线,只留一盏床头灯晕开一小圈昏黄,堪堪照亮张敛尘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本家麒麟子虽享有远超常人的寿数,岁月也难以轻易在他们容颜上刻下痕迹。然而,长达二十年的囚禁与不见天日的折磨,终究是以另一种形式掠夺走了生机。张敛尘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那头曾经墨黑如缎的发,如今竟已大片灰白,如同秋日清晨覆了薄霜的荒草,无声地诉说着这二十载非人岁月带来的侵蚀。
张海客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翻涌的酸楚与自责。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二十年前得知两人失联时的天崩地裂。他动用了海外张家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像疯了一样四处搜寻,线索却一次次断在茫茫人海或诡异莫名的险地之前。那种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了他整整二十年。直到解九爷带着那份绝密情报找上门,联手布局,才终于将这被困格尔木的两人(他原以为是两人)救出……
可如今,醒着的,只剩下了敛尘一个。
“小官……”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干涩沙哑的呓语,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张海客猛地回神,立刻俯身凑近:“敛尘?你醒了?”
张敛尘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如同蕴藏着星火寒光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涣散而迷茫。他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目光聚焦在张海客脸上,短暂的辨认后,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急切!
“海客……”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用气音在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小官呢?他在哪儿?!”
张海客的心直直往下沉。他避开张敛尘那灼热得仿佛能烫伤人的目光,喉咙发紧,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族长……他失联了。我们的人还在找,格尔木那边情况复杂,汪家残留的势力也在清剿……”
“失联?!”张敛尘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怎么会失联?!我们明明一起……咳咳咳……”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不知何处隐藏的旧伤与新创,他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灰白的发丝黏在颊边,更显狼狈脆弱。
“敛尘!你别动!”张海客急忙上前,一手按住他单薄得硌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想去扶他,却被张敛尘猛地挥开。
“我没事……”张敛尘喘着粗气,眼神却执拗得可怕,伸手就去拔插在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得去找他……他肯定在等我……格尔木……那边我熟……”
眼看着那透明的软管被扯动,针头边缘渗出血珠,张海客积压了二十年的担忧、后怕、无力,以及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却还只想着那个人的心疼与一股莫名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够了!!张敛尘!!”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痛楚。他不再顾忌,用上了几分力道,死死将张敛尘重新摁回床上,双手像铁钳般固定住他挣扎的肩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连下床都困难,站都站不稳,你拿什么去找他?!拿你这条快要油尽灯枯的命吗?!”
张敛尘被他吼得怔住了一瞬,但随即更加用力地挣扎,灰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失焦的眼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放开我!张海客你放开!我必须去……他不能一个人……他会被天授……他会忘……”
“这么多年了!!”张海客死死压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从张家本家没了开始,到现在!多少年了?!你为了他,四处奔波,出生入死,闯龙潭入虎穴!你护着他当上族长,张家散了,你带着我们这群残兵败将在海外挣扎出一条血路!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你一天安稳日子没过,又满世界去找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是!他是张起灵!他是族长!他身负使命,他身不由己!可你呢?!张敛尘!你呢?!你不是铁打的!你不是不会痛不会死的!这二十年……这二十年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过的吗?我们以为你们早就……你知道当我得到消息,说你们可能被关在格尔木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张海客的眼圈红得吓人,泪水终是没能忍住,滚落下来,砸在张敛尘病号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以为……我至少能救出你们两个……可现在……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啊!!”
他指着张敛尘灰白的头发,指着他瘦削脱形的身体,指着他手背上挣扎间一片狼藉的针孔和淤青:“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值得吗?!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够多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也为自己想一想?!算我求你了,敛尘……”
最后一句,已是带了哽咽的哀求。
张敛尘停止了挣扎,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离水的鱼。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里面那簇偏执的火焰仿佛被张海客这盆夹杂着冰雹的冷水狠狠泼中,摇晃着,似乎将要熄灭,却又顽固地不肯彻底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许久,张敛尘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不够……”
张海客浑身一僵。
“永远……都不够。”张敛尘闭上了眼睛,长长的、有些灰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如同折翼的蝶,“海客……你不明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张海客无法理解、也无法撼动的执念。
“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张家内乱的那场大火里了……或者,更早……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训练里,变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冰冷工具……”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手背上还带着淤青和针眼,指尖微微颤抖着,仿佛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落下。
“是他……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护着他,找他,等他……这早就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张敛尘重新睁开眼,看向张海客,那双曾经璀璨的眸子此刻如同被磨去了所有光泽的灰色宝石,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一丝近乎虔诚的坚定。
“这是我的命。”
“从我当年在树下,把糖分给他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张敛尘,逃不开,也不想逃的命。”
张海客看着他,所有劝慰的、愤怒的、心疼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地松开了钳制着张敛尘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明白了。
无论他说什么,无论张敛尘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张起灵还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哪怕对方早已在天授中将他遗忘千遍万遍,张敛尘也会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循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地找下去。
这不是理智可以衡量,也不是情感可以劝阻的。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是燃烧在血脉中的宿命。
张海客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些失控的泪痕擦去。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好……好……你的命,你说了算。”
他走到床边,动作不再强硬,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妥协,轻轻扶住张敛尘的手臂。
“但现在,你想去找他,也得先把你这条命捡回来。把身体养好,至少……要能自己走出这扇门。”
他拿起被张敛尘扯乱的被角,仔细地替他掖好,目光扫过那灰白的发丝,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族长那边,我会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去找。解九爷那边也在动用他的关系网。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张敛尘静静地听着,没有再看张海客,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透过那层水泥,望向了不知在何方的张起灵。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暂时的“交易”。
针头被重新妥善固定,冰凉的药液再次一点点滴入他的血管。
张海客站在床边,看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睡去的张敛尘,心中五味杂陈。
余烬尚存,枷锁未脱。
这场漫长而绝望的追寻,还远未到终点。
而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守在这簇不肯熄灭的余烬旁,在他彻底燃烧殆尽之前,尽力为他挡住一些风雨,哪怕……明知最终可能什么都无法改变。
安全屋里重归寂静,只有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规律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