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张敛尘身体状况极差,亟需一个绝对安全且能提供良好医疗条件的环境静养,张海客与解九爷几经商议,最终定下了北京。那里是解九爷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关系网错综复杂却又壁垒森严,足以避开大多数窥探的目光,医疗资源亦是顶尖。更重要的是,远离了格尔木那片浸满痛苦记忆的土地,或许能让他心神稍定。
一路行程被安排得极为周密,几乎是无缝衔接。当车辆驶入北京城,穿过那些熟悉的胡同与渐渐陌生的高楼时,张敛尘只是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二十年的与世隔绝,让外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浮光掠影。他没有多少近乡情怯的感慨,内心只剩下巨大的空洞与疲惫,以及一种被强行从囚笼拖出、暴露在日光下的无所适从。
解九爷直接将人接回了自己的宅子。那是一座位于僻静处的四合院,外表看着与寻常人家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典雅,安保措施滴水不漏。解九爷亲自安排他住进了最里间一处坐北朝南、安静宽敞的厢房,采光极好,窗外还有一株有些年头的海棠树,此刻虽未到花季,枝条却已抽出嫩绿的新芽,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这里绝对安全,你安心住下。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下人,或者告诉我。”解九爷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医生每天会来为你检查身体,药膳也会按方子准备。”
张敛尘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九爷。”
他的配合近乎顺从,让解九爷稍稍放心,却也隐隐担忧。眼前的张敛尘,与记忆中那个在长沙时虽沉郁却难掩锋芒、在海外运筹帷幄决断千里的张家掌舵人,几乎判若两人。那层坚硬的外壳仿佛被格尔木的二十年彻底磨蚀掉了,只剩下内里一片被风沙肆虐过的、了无生气的荒原。
安置下来后,便是日复一日的静养。
汤药是苦涩的,针灸是酸麻的,药膳带着清寡的滋味。张敛尘如同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机械地配合着一切治疗。身体在精心的调理下,确实在一点点地恢复,至少不再像刚醒来时那般虚弱得下床都困难。手背上的针孔渐渐愈合,脸色也不再是骇人的苍白,添了一丝微弱的血气。
但有些东西,似乎并未随之好转。
他常常会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对着那株海棠树,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落在那些嫩绿的芽苞上,神思却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自己在安全屋里对张海客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我的命。”
那句话,与其说是对张海客的宣告,不如说是对自己这半生轨迹的总结,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却又诡异地蕴含着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份超越了兄弟挚友、超越了血脉同袍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悄然变质,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年岁里,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進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无法割舍、甚至甘之如饴的“命”?
他努力地回溯着记忆的长河。
是小时候,在那个秘密基地的老树下,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那个安静的小哑巴,会将嬷嬷给他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精致点心,默默推到自己面前的时候?
是训练场上,自己被其他孩子排挤刁难,那个沉默的身影总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用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回视所有恶意的时候?
是身份暴露,从云端跌落泥潭,所有人都用异样眼光看待小官,而自己气得挥拳相向,发誓“你永远是我兄弟”的时候?
是泗水古城,生死一线间,两人背靠着背,在漫天毒针和坍塌的巨响中,他将青铜母铃递到自己手中,眼神交汇时那份无需言说的信任的时候?
还是张家崩塌,血火冲天,在混乱与绝望中失散,从此开启长达数十年、跨越山海、不知疲倦的寻找的时候?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完全是。
那些瞬间,是温暖,是义气,是依赖,是守护。但真正让一切不同的,或许是在漫长的寻找与等待中,在一次次的得到与失去中,那份原本纯粹的情谊,被岁月和孤独酿成了更为浓烈、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在海外张家势力初成,自己第一次收到关于“张起灵”可能出现在某处的模糊消息时,那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狂喜与急切。
想起在墨脱的喇嘛庙,看到小官亲手雕刻的、带着泪痕的石像时,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与怜惜。
想起在长沙,与九门众人周旋,在梨园听戏,在解九书房对弈,在吴老狗家逗弄狗崽时,那无处不在的、因那个人不在身边而产生的巨大空洞感。
甚至想起……想起尹新月那双明亮炽热、毫无保留望着自己的眼睛。他曾困惑于那份暖意,甚至一度以为那或许是另一种可能的未来。直到新月饭店的拍卖场上,他看着尹新月最终走向张启山,心中除了淡淡的释然和祝福,竟再无其他波澜。
那一刻他才隐约明白,自己心底那片最深的土壤,早已被一个沉默的、总是独自背负一切的身影牢牢占据,再容不下其他任何草木生根。对尹新月,是欣赏,是友情,是愧疚,独独不是那种能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甘愿飞蛾扑火般的悸动。
而那种悸动,只与一个人有关。
张起灵。
张小官。
无论他叫什么名字,无论他是否记得自己,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圣婴,还是跌落尘埃的“叛徒之子”,或是行走在遗忘与使命之间的张起灵。
守护他,寻找他,等待他。
这早已不是责任或习惯,而是成了他张敛尘存在于这世间,最深刻的意义。
想到这里,张敛尘灰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却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苦涩,有认命,最终却沉淀为一种更为沉静的坚定。
既然想不明白具体何时开始,那便不必再想。重要的是,他已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养好身体。这副残破的躯壳,是他继续走下去、继续守护和寻找的唯一资本。
至于张启山……
想到这个名字,张敛尘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格尔木二十年的折辱,囚禁之仇,他从来都不是以德报怨的性子,必当百倍奉还。更何况,这次还牵扯到了小官。张启山将他们两人一同囚禁,究竟意欲何为?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伤害小官的人,无论他是谁,身居何位。
就在他思绪沉浮,眸光渐冷之际,厢房那扇虚掩着的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头发乌黑柔软,梳得整整齐齐。一张小脸白白净净,五官精致得如同玉琢,尤其那双眼睛,乌溜溜的,像两汪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探究。他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就那样扒着门框,悄悄打量着屋内这个陌生而又显得格外沉寂的“客人”。
张敛尘的思绪被打断,目光从遥远的谋划中收回,落在了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男孩似乎没料到会被发现,愣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躲开,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好奇之色更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