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不同寻常的、带着明显慌乱的脚步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格尔木疗养院死寂的长廊里激起了短暂的涟漪,随即又迅速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但某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例行“治疗”的医生和护工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闪烁,甚至有一次,张敛尘清晰地听到两个护工在门外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争吵着什么“撤离”、“来不及了”。
多年的囚禁生涯磨砺出的本能告诉张敛尘,有事情要发生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尽管身体早已虚弱不堪,但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将这些细微的迹象用只有两人懂的、极其隐秘的方式传递给了隔壁的张起灵。张起灵空洞的眼神似乎也凝聚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变故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疗养院的供电系统突然毫无预兆地彻底瘫痪,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整个地下囚牢陷入一片绝对、令人窒息的黑暗。紧接着,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和更加密集混乱的枪声、呼喊声、奔跑声!
有人强行攻进来了!
张敛尘的心脏猛地收缩,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希望和紧张!
“小官!”他压低声音,急切地拍打着隔开两人的墙壁。
隔壁传来同样急促的拍打回应。
沉重的铁门外,脚步声和打斗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在强行突破这条走廊的防御!
突然,他们囚室的门锁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钥匙慌乱插入锁孔却对不准的摩擦声!
“快!这边!时间不多!”一个压低的、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催促。
砰!
铁门终于被猛地撞开!
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动作极其迅捷专业的身影冲了进来,手中强光手电快速扫过室内。
“目标确认!带走!”为首一人语速极快,伸手就要来拉张敛尘。
“还有他!”张敛尘猛地指向隔壁,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知道!另一队人去救了!快走!”那人不由分说,和另一个队员一左一右架起虚弱的张敛尘,快速冲出囚室。
走廊里一片狼藉,应急灯微弱的光芒下,可以看到几具倒在地上的“护工”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枪声和打斗声在疗养院的其他区域激烈地回荡着。
张敛尘被半拖半架着,踉跄地跟在救援人员中间,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官!张起灵!”他忍不住大喊。
“别喊!会暴露!”架着他的队员低声喝道。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走廊尽头一个似乎是应急出口的楼梯口时,隔壁囚室的方向也传来了动静!另一队人也成功救出了张起灵!
两个小队在楼梯口汇合!
张敛尘终于看到了张起灵!他同样被两个人架着,脸色在应急灯下苍白得吓人,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被突然变故激起的、冰冷的警惕和茫然。他的目光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张敛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急切和担忧。
“快!从这边下去!车在外面接应!”领头的人急促下令,率先向下冲去。
楼梯狭窄而陡峭,布满灰尘。身后,疗养院的警报系统终于凄厉地响了起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上方追来!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扔下了一枚烟雾弹,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了狭窄的楼梯间,呛得人睁不开眼,剧烈咳嗽。
“抓紧!别散开!”有人大喊。
张敛尘只觉得架着他的手臂猛地一紧,然后在一片混乱的推搡、咳嗽和黑暗中,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向下冲去!
他拼命地想回头,想抓住近在咫尺的张起灵,烟雾却浓得化不开,只能听到身边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小官——!”他在浓烟中嘶声力竭地喊了一声。
似乎有一声极短的回应被烟雾和嘈杂吞没,又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紧接着,腰间猛地一紧,一条安全绳被扣上,他被人几乎是拖着从一段断裂的楼梯边缘速降而下!
冰冷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烟雾。他看到了停在下方荒地上的几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
他被粗暴地塞进了其中一辆车的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没上来!”张敛尘扑到车窗边,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对着外面模糊晃动的人影嘶吼。
“坐好!来不及了!追兵来了!我们先走!”驾驶座上的司机厉声喝道,根本不理睬他,猛地踩下油门!
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停车!他还没上来!!”张敛尘目眦欲裂,试图去抢方向盘,却被身边另一个队员死死按住。
他只能绝望地回头,透过布满灰尘的后车窗,看到另一辆越野车也启动了,但似乎晚了一步,被从疗养院里冲出来的火力暂时压制在了原地!而张起灵的身影……他根本没有看到张起灵是否在那辆车上!
两辆车在黑暗中疯狂疾驰,很快便拉开了距离,将那座如同地狱般的疗养院和其周围爆发的激烈枪战远远抛在身后。
张敛尘的心,也随着距离的拉远,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失散了……
又一次……
在这种情形下……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他停止了挣扎,瘫在后座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的戈壁滩,和无边无际的、冷漠的黑暗。
他不知道车开了多久,直到天色蒙蒙亮,车辆驶入一个看似普通的西北小镇,七拐八绕后,开进了一个隐蔽的院落。
有人将他扶下车,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摆布。
然后,他看到了得到消息、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的解九爷。
“敛尘!你……”解九爷看到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痛惜,连忙上前扶住他。
张敛尘猛地抓住解九爷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小官……他呢?另一辆车……回来了吗?”
解九爷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我们只接到了你这一辆车……另一辆……失联了。”
失联了……
三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击垮了张敛尘。
他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解九爷焦急惊呼的脸,和院落上方那一片灰蒙蒙的、毫无希望的天空。
身体重重向后倒去,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