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木疗养院的日子,早已失去了日夜的交替,变成了永无止境的、灰白色的煎熬。时间在这里不再是流动的河,而是凝固的、散发着消毒水恶臭的胶质,缓慢地、令人窒息地包裹着一切。
墙壁上的霉斑如同某种活物,缓慢地蔓延、增殖,颜色由浅入深,记录着被遗忘的时光。铁床的锈迹越来越重,轻轻一碰就会簌簌落下红褐色的粉末。那盏终日惨白的灯,灯丝似乎也愈发黯淡,闪烁的频率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张敛尘的头发,在不知第几个年头里,悄然染上了霜色。并非全白,而是那种缺乏光泽的、枯槁的灰白,散乱地贴在额角,让他原本冷峻的轮廓更添了几分沧桑与死气。他的身体在频繁的抽血和药物试验下变得异常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张起灵的变化则更加诡异。时间的刻刀似乎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他的容貌依旧保持着青年时的清俊,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但他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比以往更加空洞,像两口彻底干涸的深井,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在极其罕见的、没有药物干扰的短暂间隙,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迷茫。
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天授”依旧如同附骨之疽,周期性地降临在张起灵身上。
每一次发作,都如同一次小型的死亡。他会毫无预兆地陷入剧烈的头痛和彻底的记忆空白,变得极度警惕、排斥一切靠近,甚至会对试图触碰他的张敛尘流露出冰冷的杀意。
最初的几次,张敛尘的心都被碾得粉碎。他只能痛苦地退开,隔着冰冷的铁栏,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变成陌生的、充满敌意的野兽,一遍遍地撞击着墙壁,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但奇迹般的,或许是因这极端环境下只剩下彼此,或许是张敛尘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张起灵破碎灵魂中最深的烙印,每一次天授后的“重新认识”,过程都在不可思议地缩短。
有时是一天,有时是几个时辰。
张起灵会从狂暴或极度恐惧中慢慢平静下来,空洞的目光一次次掠过张敛尘的脸,那冰冷的警惕会一点点融化,被一种熟悉的、连天授都无法彻底抹除的依赖感所取代。
然后,他会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冰冷的手指,碰碰张敛尘隔着铁栏伸过来的手。
再然后,他会极其艰难地、沙哑地,吐出那个刻入本能的名字:
“……敛尘。”
每一次听到这声呼唤,张敛尘都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浑身脱力,却又如同在无尽荒漠中饮到了甘泉。他会紧紧握住那只手,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是我,小官,是我。我在这里。”
他们就这样,在绝望的深渊里,凭借着这一点点微弱得可怜的本能联系,相互依偎,苟延残喘。
抽血和注射仍在继续,只是频率似乎随着时间推移和实验的“进展”而有所变化。那些药剂的效果也越来越诡异,有时会让张起灵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有时则会让他爆发出短暂却惊人的力量,几乎要挣脱束缚。
张敛尘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他将所有观察到的细节——守卫换班的时间规律、医生注射药剂时的细微习惯、张启山偶尔前来“视察”时透露的零星话语——都死死记在心里。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必须等待,必须忍耐。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时间已经失去了精确的意义。或许更久。
久到张敛尘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生来就在这座冰冷的囚笼里,过去那些自由的、温暖的时光,才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久到他几乎要以为,他们就会这样,像两具被遗忘的标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地耗干最后一滴血,最后一丝生气,直到无声无息地腐烂,化为尘埃。
希望,早已被磨砺成一种极其微小而坚硬的东西,深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彻底碎裂。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陪着他。
无论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无论还要经历多少次天授和遗忘,无论最终结局如何。
陪着他。
直到死亡的最终降临。
然而,就在这近乎永恒的绝望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变数,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滋生。
直到某一天,一阵不同于往常的、更加匆忙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长廊死寂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