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木疗养院的日子,是用绝望和冰冷的水泥刻度缓慢丈量的。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折磨和无尽的灰暗。
狭小的囚室,冰冷的铁床,散发着霉味的空气,还有那盏永远散发着惨白光芒、令人神经衰弱的铁丝网罩灯。
最令人恐惧的,是定期到来的“治疗”。
那些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医生”和“护工”会准时出现,用粗暴的力量将两人分别或一同拖出囚室,带入更加阴森冰冷、布满各种古怪仪器的“治疗室”。
抽血是家常便饭。粗长的针头刺入血管,冰冷地抽取着蕴含着麒麟力量的血液。张敛尘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被抽血后,身体都会虚弱一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仿佛正在被一点点榨取、稀释。
更可怕的是那些不明药剂。有时是透明的液体,注入静脉后会引起剧烈的寒战,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有时是浑浊的胶状物,会让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痛楚深入骨髓;有时则是某种神经毒素,注射后视野会扭曲变形,耳边充斥着无法分辨的诡异低语和尖叫,精神濒临崩溃。
张敛尘死死咬着牙,承受着这一切。他更担心的是小官。每次看到那些针头刺入小官苍白的皮肤,看到那些药剂注入他体内引起或剧烈或诡异的反应时,张敛尘的心都像被凌迟一般。他试图反抗,但虚弱的身体和对方专业的禁锢手段让他的一切挣扎都徒劳无功。
张起灵的反应则更加沉默。他仿佛一具没有痛感的木偶,任由摆布,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的,偶尔在药剂作用下会变得狂躁或极度恐惧,但很快又会被更强的镇静剂压制下去。只有在极少数清醒的间隙,他会下意识地寻找张敛尘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极细微的、类似于依赖和不安的情绪。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张敛尘心中的恨意和无力感就加深一分。
他们像两只被囚禁在笼中的珍稀野兽,被抽取着最宝贵的血液,被注射着各种实验性的药物,成为某些人满足贪婪和野心的牺牲品。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的煎熬。
张敛尘的身体明显消瘦下去,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但那股属于海外张家掌舵人的狠厉和坚韧却从未被磨灭,反而在绝境中淬炼得更加冰冷。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在记忆,在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直到这一天。
囚室的铁门再次被打开。但这次来的,不仅仅是那些熟悉的“医生”和“护工”。
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轮椅碾过水泥地的独特声响,由远及近。
张敛尘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射向门口。
首先进来的是几个气息明显不同、更加精悍的守卫,迅速控制了房间内外。然后,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身姿依旧挺拔的男人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推轮椅的人,是张日山。他的脸色复杂,眼神避开张敛尘锐利的目光,只是沉默地履行着职责。
而轮椅上坐着的那个老人——
张敛尘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如针尖!
虽然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虽然病痛和衰老让他变得干瘪虚弱,虽然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浑浊不堪,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威严和冷酷……
张启山!
竟然是他!!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轰然解开!为什么能从西沙海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转移!为什么能调动格尔木疗养院这种早已废弃却又保留着完整设施和人员的秘密机构!为什么对他们的情况如此了解!为什么执着于抽取麒麟血和研究那些诡异的药剂!
原来是他!这个他曾出手相助、赠予巨额财富和军火、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可了其与尹新月婚姻的“本家侄子”!这个道貌岸然、权倾一方、背地里却行此龌龊残忍之事的张启山!
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和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淹没了张敛尘!这两个月来所受的所有折磨、所有屈辱、所有对小官的心疼,此刻都化作了燃烧的烈焰,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毁!
他猛地从铁床上挣扎着站起,尽管身体虚弱得摇晃了一下,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眼中迸射出的、如同实质的杀意,却让整个囚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久未正常发声而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狠狠碾磨出来:
“张、启、山!”
“你——怎、么、敢——?!”
咆哮声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震得那盏惨白的灯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张启山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对上张敛尘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行将就木的平静,和一种深藏在平静之下、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敛尘叔……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