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的海水,即使在盛夏也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海水,到达深处时已变得幽暗模糊,如同摇曳的鬼火,勉强照亮前方那艘巨大、沉默而狰狞的沉船黑影。
潜水服的橡胶紧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循环系统单调的嘶嘶声,放大着心跳的鼓噪。张敛尘紧跟在张起灵身侧,手中强光手电的光柱切割开浓稠的黑暗,警惕地扫视着沉船破口处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扭曲金属。
吴三省、霍玲、陈文锦等九门的年轻一辈跟在稍后位置,动作明显紧张生涩许多,全靠前面两人开辟出的相对安全的路径。
进入沉船内部,那种压抑和诡异感骤然倍增。船体内部结构复杂得超乎想象,根本不是寻常沉船的模样,倒更像是一座精心设计、然后被整体沉入海底的陵墓。通道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海生物,却依旧能隐约看出一些非比寻常的浮雕纹路,风格古老而诡谲。
空气循环系统提供的氧气似乎都带着一股千年沉腐的味道。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气泡上升的咕噜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张起灵打头,他的动作依旧稳定而精准,仿佛对这里的环境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能避开那些看似寻常实则致命的陷阱——突然弹出的锈蚀铁刺、无声无息蔓延的诡异藻类、甚至是某种能干扰人心智的低频声波。
张敛尘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张起灵身上,同时分出部分心神留意后方那些年轻人的安全。吴三省手中的水下绘图纸不断被标注,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既兴奋又恐惧。
一路有惊无险,他们逐渐深入沉船核心区域。按照图纸指示,他们需要穿过一条狭窄而漫长的环形墓道,才能抵达可能存放主棺椁或者关键信息的舱室。
墓道入口处,竖立着两尊造型奇特、半人半鱼、面目狰狞的青铜雕像,雕像的眼睛是用一种罕见的黑色宝石镶嵌,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张起灵在入口处停顿了一下,手电光仔细扫过那两尊雕像和墓道内部。墓道墙壁上似乎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深处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跟紧。”张起灵通过水下通讯器传来简短指令,第一个侧身进入了墓道。
张敛尘毫不犹豫地跟上。墓道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四周的符文在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看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吴三省等人也依次鱼贯而入。
就在队伍全部进入墓道,大约行进了十几米深时,异变陡生!
那两尊入口处的青铜雕像,眼睛里的黑色宝石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散发出一种幽暗的、如同涟漪般扩散的乌光!
与此同时,墓道墙壁上的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无声地扭曲、旋转!一种并非通过声音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尖锐嗡鸣,猛地刺入每个人的意识!
“呃啊!”
“什么东西?!”
通讯器里瞬间传来几声痛苦的闷哼和惊呼!跟在最后的几个九门年轻人首当其冲,眼神瞬间涣散,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猛地扯掉了自己的呼吸面罩,海水瞬间涌入!
“小心!是幻术!封闭听觉!”张敛尘厉声喝道,同时一把抓住身前似乎也受到冲击、动作微顿的张起灵的手臂!
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麒麟血自动运转,强行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攻击!
张起灵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随即被冰冷的锐利取代。他反手抓住张敛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似乎想凭借本能带他强行冲出墓道!
但已经晚了。
那乌光和符文产生的力场仿佛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将整个墓道变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精神炼狱!更可怕的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粉末,不知从墙壁的哪些缝隙中悄然弥漫出来,迅速溶解在海水中!
即使紧闭呼吸,那粉末似乎也能通过皮肤渗透!
张敛尘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张起灵抓着他的手腕的触感变得越来越遥远……他拼命咬破舌尖,试图保持清醒,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的眼神也在挣扎,那冰冷的锐利正在被一种强制性的空洞所覆盖,他抓着张敛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无法阻止意识的沉沦。
“……小……官……”张敛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两个字,眼前便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海水,和那只死死抓着他、未曾松开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挣扎,缓慢而痛苦地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霉味,霸道地钻入鼻腔。
紧接着是触觉。身体躺在坚硬的、铺着粗糙床单的铁板床上,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
张敛尘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布满污渍和水渍的天花板,一盏功率很低、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电灯被铁丝网罩着,光线昏暗而压抑。
他猛地坐起身,头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刺痛。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糙的、编号模糊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身处一个极其狭小、除了一张铁床和一个锈蚀的洗脸池外空无一物的房间。厚重的铁门上只有一个狭窄的窥视窗。
这是哪里?!
小官呢?!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踉跄着扑到铁门边,透过窥视窗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条同样昏暗空旷的长廊,两侧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铁门,寂静得可怕,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小官!张起灵!”他用力拍打着铁门,声音沙哑地嘶吼。
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似乎也传来了动静,是同样沉重的拍门声,还有一个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带着同样茫然和冰冷警惕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敛尘?”
是张起灵!他在隔壁!
他还活着!
张敛尘的心稍微落下半分,但更大的愤怒和寒意瞬间涌遍全身。他们被囚禁了!从西沙海底,被弄到了这个鬼地方!
是谁?吴三省?九门?还是……其他势力?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伴随着轮椅碾过水泥地面的轻微声响。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冷漠的男人出现在窥视窗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身材健壮、面无表情的“护工”。
“077号,你醒了。”那男人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毫无情绪波动,“很好。从现在起,这里是格尔木疗养院。你们需要在这里接受‘观察’和‘治疗’。”
格尔木疗养院?!
张敛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听说过这个地方!是当年某个特殊时期遗留下来的、处理“特殊人员”的秘密机构,后来据说被废弃了,没想到……
“放我们出去!”张敛尘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当然知道。”那医生淡淡道,眼神却像在看两个稀有的实验标本,“正是知道,所以才请你们来这里。放心,只要好好配合,不会太痛苦。”
他的话意味深长,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脚步声和轮椅声再次响起,似乎是向着隔壁房间去了。
张敛尘疯狂地拍打着铁门,嘶吼着:“你们对他做什么?!离他远点!”
隔壁传来了轻微的挣扎声和闷响,随即一切又归于寂静。
张敛尘的心沉入了冰窖。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指甲几乎要抠进铁皮里。
从幽暗的海底墓穴,到这座更加绝望的陆上囚笼。
他们仿佛从一场噩梦,坠入了另一场更深、更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这一次,囚禁他们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