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秋意渐浓,桂花第二次盛放,香气却不如初开时那般浓烈袭人,变得悠远而缠绵,如同他们偷来的这段宁静时光,美好却总透着一种易碎的预感。
小院里,张敛尘刚泡好一壶新到的龙井,茶香与残存的桂花香交织,氤氲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假象。张起灵坐在他对面的竹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张敛尘怕他着凉硬给披上的。他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已经长大不少、安静趴在他脚边的“平安”。平安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张敛尘将一杯热茶推到张起灵面前,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仿佛也被这温暖的日常一点点滋润着。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究还是被一阵急促却不失礼节的敲门声打破了。
来人是吴三省。
吴老狗的这个儿子,不像他父亲那般外露豪爽,眉眼间更多了几分精明和沉郁,此刻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他被请进院子,甚至来不及寒暄,目光在扫过安静坐着的张起灵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快速转向张敛尘。
“敛尘叔,冒昧打扰。”吴三省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实在是有件极其棘手的事,家父说,或许只有来请您……和这位小哥……才有办法。
张敛尘心中微微一沉。吴三省口中的“棘手事”,绝非寻常。他示意对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什么事?”
吴三省接过茶杯,却没喝,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西沙……我们在西沙群岛附近,发现了一座沉船墓,极有可能是明代早期,甚至更早的……规模之大,结构之奇,闻所未闻。但……太凶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们派了两批好手下去,折损惨重,连墓门都没摸到,就……就几乎全军覆没。回来的两个人也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海猴子、禁婆……还有鬼船……”
张敛尘的眉头蹙了起来。西沙海底墓,这名字他似乎在张家的某些零散记载中瞥见过,标注的都是“大凶”、“慎入”。没想到吴家竟然找到了,还吃了这么大的亏。
“既然这么凶,为何还要再去?”张敛尘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
吴三省的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咬了咬牙道:“因为……因为里面可能有关于‘长生’的线索!而且,结构图显示,那墓室的设计,和……和这位朋友之前探过的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他的目光再次瞟向张起灵。
张起灵依旧抚摸着平安,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张敛尘注意到,在吴三省提到“长生”和“结构相似”时,他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张敛尘的心猛地一紧。又是长生!这东西就像诅咒,沾上就甩不脱!
“所以,”张敛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请我们下去,替你们趟雷?”
“不!不是趟雷!”吴三省急忙解释,额角渗出冷汗,“是合作!我们共享信息,共同进退!敛尘叔,您也知道,这种地方,寻常人去多少都是送死。但这位朋友……”他看向张起灵的眼神带着敬畏和一丝狂热,“他的身手和……能力,或许能解开其中的关窍。我们需要他的帮助!当然,所得之物,我们可以商量!”
张敛尘沉默了。他厌恶一切将小官再次拖入危险的事情。过去的几十年,他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他只想像现在这样,守着他,过平静普通的生活。
可是……“长生”的线索……还有那与张家有关的墓室结构……
他知道,这很可能与小官一直追寻的真相,与他那该死的“天授”使命有关。如果错过这次,下一次线索出现,又不知是何年何月,又会伴随着怎样的危险。
他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也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第一次主动对上了吴三省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吴三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许久,张起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图。”
吴三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水地图,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石桌上。那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复杂,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水深数据,中心区域正是一艘巨大的沉船结构剖面图,其中几处标记着巨大的问号和血红色的惊叹号。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划过。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张敛尘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微微绷紧了些许,那是他进入“工作”状态前的本能反应。
“小官……”张敛尘忍不住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张起灵抬起头,看向张敛尘。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极其艰难地挣扎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抱歉”的情绪,但很快便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和使命的冰冷所覆盖。
他需要去。那里有他必须弄清楚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敛尘看着他的眼睛,心中那片刚刚培育出些许温暖的绿洲,仿佛瞬间又被冰冷的潮水淹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分离、寻找、受伤、遗忘的循环,在向他招手。
可他无法阻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禁锢张起灵,比杀了他更残忍。
张敛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他转向一脸期待的吴三省,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好,我们可以去。”
吴三省大喜过望:“真的?太好了!敛尘叔,您放心,准备工作我们一定做足……”
“但我有条件。”张敛尘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第一,行动计划必须以我们为主,你们的人必须绝对服从指令,尤其是关于他的。”他指了指张起灵。
“第二,所有关于墓穴的信息,必须完全共享,不得有任何隐瞒。”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如果过程中,他有任何闪失……吴三省,你知道后果。”
吴三省被那眼神中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连忙郑重保证:“敛尘叔放心!一切听您和这位朋友的!绝无二话!我吴三省以性命担保!”
张敛尘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张起灵身上,带着无尽的担忧和一丝痛苦。
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头。
西沙海底,那片幽暗冰冷的死亡水域,正在等待着他们。
而这一次,他只能陪着他,再次踏上这条吉凶未卜的征途。
院中的桂花,依旧静静地飘落着香气,却再也无法带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