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西边境那充斥着血腥与算计的泥沼,重返人间,仿佛隔世。张敛尘没有带张起灵回海外张家那些戒备森严的据点,也没有去任何与过往纷争紧密相连的地方。他选择了杭州。
这座浸润着江南烟雨、流淌着千年文脉的古城,有着一种能安抚灵魂的宁静力量。他在西湖边不远处的山里,寻了一处白墙黛瓦、带着个小巧庭院的老宅。院子不大,却雅致,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如黛的青山和保俶塔秀丽的剪影,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和若有若无的茶香。
这里,成了他们暂时的避风港。
最初的时日,是缓慢而小心翼翼的。张起灵的状态依旧不稳定,记忆如同破碎的镜子,只勉强拼凑出“张敛尘”这个核心的碎片,其余大多是一片空茫。他沉默得厉害,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了几个字,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看着庭中那几竿翠竹随风摇曳,或是望着天空流云发呆,眼神时而空洞,时而会因某些细微的声响(比如邻家炊烟、孩童笑闹)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张敛尘不再像以前那般试图用话语去填满寂静,也不再急切地带着他去追寻记忆的线索。他只是静静地陪着。每日清晨,他会起身准备清淡却精致的早餐;午后,泡一壶龙井,两人对坐,不言不语,任凭时光在茶香中流淌;傍晚,他会拉着张起灵沿着人迹罕至的山径散步,看夕阳将西湖染成一片金红。
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的起居,为他添置舒适的衣物,将他那把黑金古刀擦拭得乌黑锃亮,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动作自然熟稔,仿佛他们从未分离过这数十载光阴。
张起灵接受着这一切,沉默而顺从。他会在张敛尘递过茶水时,极其自然地接过;会在散步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会在夜里,睡在张敛尘为他铺好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悄然复苏。张起灵空洞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些东西。那不再是全然的空白,而像是一池静水,开始映照出庭前的花开花落,天上的云卷云舒,以及……身边这个人始终如一的身影。
他开始会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主动的举动。比如,在张敛尘低头专注于修补一件旧物时,他会默默地将油灯往他那边挪近一点;比如,有一次张敛尘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他会在夜里起身,生疏却坚定地替他掖好被角。
这些变化细微得如同春雨润物,却让张敛尘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一寸寸地生出暖意与绿意。他不求小官立刻想起所有,只要他还在身边,只要他眼中开始有了“生”的气息,便已足够。
就在这段宁静的日子里,故人悄然来访。
吴老狗卸下了长沙的大部分担子,携家带口,移居到了杭州这座更适合养老的城市。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张敛尘的住处,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提着两坛上好的花雕,熟门熟路地找上了门。
“好你个张敛尘!躲到这等神仙地方享清福,也不告诉老子一声!”人未到,声先至,依旧是那副爽朗豁达的大嗓门。
张敛尘闻声迎出,看到精神矍铄的吴老狗,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叙旧闲谈。张起灵则依旧坐在廊下,对这边的热闹恍若未闻,只是在他熟悉的吴老狗进来时,抬眸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吴老狗是个明白人,见张起灵那副样子,心知必有隐情,也不多问,只是热情地邀请他们过几日去参加他的乔迁宴。
“一定得来啊!没你们可不热闹!我家那几条宝贝狗子也得让你们见见,又下了一窝崽子,肥嘟嘟的可招人疼了!”
张敛尘看着吴老狗真诚的笑脸,又瞥了一眼廊下安静的身影,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了。或许,让小官多接触一些过往熟悉的人和事,并非坏事。
吴老狗的新居离得不远,也是一处带着大院子的宅子,热闹非凡。乔迁宴那天,来了不少杭州本地的朋友和吴家旧部,气氛热烈。张敛尘和张起灵的到来,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尤其是沉默冰冷、气质独特的张起灵,引得不少人暗中打量。
吴老狗却浑不在意,亲自将他们引到主桌,热情介绍。张起灵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在张敛尘身边,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只在有人试图靠得太近时,会抬起那双冰冷的眸子淡淡一扫,便让对方讪讪退开。
宴至酣处,吴老狗兴致勃勃地拉着张敛尘去看他刚满月的那一窝小狗崽。毛茸茸的七八只,挤在铺着软布的竹篮里,哼哼唧唧,圆滚滚的身子互相拱来拱去,黑亮的眼睛如同浸水的葡萄,憨态可掬。
张敛尘看着,冷硬的心也不由软了几分。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两只格外活泼的小家伙。
“敛尘,你眼光毒,给它们取个名儿呗?”吴老狗笑眯眯地说。
张敛尘的目光在那群小狗身上流转,最后落在那两只他碰过的小狗身上。一只额顶有撮聪明相的白毛,总是试图爬出篮子,精力旺盛;另一只则安静些,毛色纯黑,油光水滑,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全然的信任望着他。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点那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这只,叫‘小满’吧。” 生机饱满,带着对世间一切的好奇与热情,如同他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充满活力的午后。
然后,他的手指转向那只安静的黑毛小狗,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带着一种深沉的祈愿:“这只,叫‘平安’。”
岁岁平安,一世安宁。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身边那个历经磨难之人,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期望。
“好!小满,平安!这名字取得好!有文化!”吴老狗抚掌大笑,显然十分满意。他看了看张敛尘,又看了看那只被命名为“平安”的小黑狗,眼珠一转,忽然一把将“平安”从篮子里抱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张敛尘怀里。
“喏,这‘平安’,跟你和起灵有缘,送你们了!养着做个伴儿!我这狗崽子多,不差这一只!”
张敛尘一愣,怀里瞬间多了一团温暖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小东西。“平安”似乎也很喜欢他身上的气息,非但不挣扎,反而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呜咽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全然信赖他的小生命,又抬眼看向不远处,依旧坐在桌边、目光却不知何时已静静落在他身上的张起灵。
那一刻,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团小小的温暖彻底融化了。
他没有推辞,将“平安”小心地拢在臂弯里,对吴老狗点了点头:“好,多谢。”
从此,西湖边的这座小院里,除了两个沉默的男人,又多了一只名为“平安”的小黑狗。
“平安”很快成了院子里最活跃的存在。它似乎天生就懂得张起灵那冰冷的沉默之下并无恶意,常常摇着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在他静坐时,便安静地趴伏在他鞋面上打盹。张起灵虽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从未驱赶它,偶尔甚至会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生疏地拂过它柔软的黑毛。
而张敛尘,则在每日的烹茶读书、散步遛狗中,真正体会到了何为“岁月静好”。他看着小官眼中日益增多的、属于“人”的生气,看着“平安”在院子里欢快地追逐蝴蝶,听着邻家隐约传来的吴侬软语……
那些血与火的过往,那些漫长绝望的寻找,似乎都在这江南温润的烟雨中被渐渐洗涤、冲淡。
现世安稳,岁月绵长。
他所求的,不过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能与失而复得之人,共享这一方庭院,一只憨犬,一日三餐,四季轮回。
如此,便是命运对他这半生颠沛流离,最大的仁慈与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