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

收到北平线报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理性的谋划。张敛尘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要去墨脱。北平的线索可以等，汪家的动向可以缓，但那个深植于心的名字所牵连的根源之地，却像磁石般吸引着他全部的心神。

他记得张景和长老在告知他小官身世时，那沉重而惋惜的语气，记得那个叫做“白玛”的藏女的名字，记得那片被称为“墨脱”的、离天空最近的雪域。

如果……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能让那个失去了所有记忆、如同断线风筝般漂泊的人，凭借本能寻回一丝与过往的联结，张敛尘相信，那里只会是墨脱。如果张小官……不，如果张起灵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属于“人”的渴望，他一定会去那里，去见他的母亲。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他改变了行程，只给张海杏去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告知行程有变，归期未定。然后，他便带着最简单的行囊，只身一人，再次踏上了前往西藏的艰险路途。这条路，他曾在十年前，在无数个绝望的间隙里，派人探寻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亲自前来。他怕希望落空，更怕面对那个可能彻底遗忘了一切、甚至遗忘了他存在痕迹的张起灵。

如今，张家已在海外站稳脚跟，他有了稍稍喘息的机会，也有了更多直面真相的勇气。更重要的是，那个关于北平的模糊传闻，让他心底死寂多年的火苗，再次不安分地窜动起来。

路途的艰辛一如往昔。高耸的雪山，稀薄的空气，变幻莫测的天气。但张敛尘的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出行都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寻找，更像是一种……朝圣。去往那个赋予了他所爱之人生命的地方，去感受那片土地所承载的深情与牺牲。

当他风尘仆仆、带着一身高原的风霜，终于站在那座古老而朴素的喇嘛庙前时，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庙宇安静得仿佛脱离了尘世，只有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诉说着永恒的祈愿。

接待他的是一位年长的喇嘛，面容慈和，眼神却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人心。他自称德仁。

“我找张起灵。”张敛尘开门见山，声音因长途跋涉和高原反应而带着一丝沙哑，但目光却锐利而急切，“或者，张小官。他来过这里吗？”

德仁喇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目光似乎在审视，在衡量。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和，如同庙宇里回响的梵音：“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张敛尘的心猛地一沉。但德仁喇嘛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燃起希望：“但这里，埋葬着一位母亲永恒的等待。”

足够了。这句话，已经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张起灵，来过。

“我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张敛尘恳切地问道，褪去了海外张家掌舵人的所有锋芒，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风尘仆仆、前来寻踪的旅人。

德仁喇嘛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缘起缘灭，皆有定数。贵客既是为此而来，便请自便。庙中简陋，望勿嫌弃。”

就这样，张敛尘在这座仿佛位于世界尽头的喇嘛庙里住了下来。日子一下子变得极其简单而缓慢。他褪下了象征身份的西式服装，换上了普通的粗布衣袍，每日跟着喇嘛们一起作息，吃简单的斋饭，听悠远的诵经声。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看着远处巍峨的雪山和变幻的云海。高原的阳光炽烈而纯净，洒在他身上，却照不透他眉宇间那凝结了十年的沉郁。

几天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德仁喇嘛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示意他跟上。

他们穿过庙宇后方一片安静的空地。在那里，一座粗糙却极具神韵的石雕孤寂地立着，沐浴在金色的余晖里。

张敛尘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几乎停滞。

那石雕刻画的，分明是张起灵的脸庞。每一个棱角，每一分冷峻，都与他记忆深处那张脸完美重合。只是那石像的眼角，雕刻着一道清晰的泪痕，让整张本该毫无表情的脸，充满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凝固的悲伤。

张敛尘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虚虚地抚过那道石头的泪痕。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引起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是如何独自坐在这里，拿着冰冷的刻刀，对着坚硬的石头，一下下地凿刻。他是在雕琢石头，还是在凿开自己冰封的心？那滴被刻在石头上的眼泪，现实中，是否真的曾从他那双似乎永远不会为任何事动容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在这里雕的？”张敛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德仁喇嘛无声地点点头，眼中是看透悲欢的平静：“心里有了形状，石头便有了模样。”

小官……

你在这里……痛过吗？

无人能回答他。只有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如同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

又过了些时日，德仁喇嘛再次引领他，走向庙外更深处的一片山坡。

然后，张敛尘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那是一片藏海花的花海。

湛蓝的、如同天空碎片的花朵，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在雪山的环抱和纯净的蓝天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令人窒息。它们在山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声吟唱着古老而哀伤的挽歌。

而在花海的中央，有一座简单的、用碎石垒砌的坟茔。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被这世间最纯粹、最哀婉的红色温柔包裹。

张敛尘一步步走入花海，花朵拂过他的衣摆，带来细微的声响。他走到坟茔前，静静地站立。

这里沉睡着白玛。

沉睡着张小官的母亲。

沉睡着那段惊世骇俗的爱情最终凝固的归宿。

他甚至能想象到，张起灵是如何亲手在这里掘开冻土，将他的母亲安葬，又如何采来这漫山遍野的藏海花，让她永恒地沉睡于这片最美的蓝色梦境里。

这一刻，所有的传闻、所有的叙述都变成了无比真实的存在。张起灵不再是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只存在于寻找目标里的符号。他在这里痛苦过，挣扎过，流泪过，也最终完成了一次与生命源头的告别。

张敛尘缓缓蹲下身，摘下一朵藏海花。花瓣冰凉而柔软，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阿姨……”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广阔的花田里显得微弱而沙哑，“我叫张敛尘。是张起灵……是小官的朋友。”

他顿了顿，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如同许下誓言般说道：

“您放心。无论他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他。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一个人。”

风更大了些，吹得整片花海如同红色的波浪般起伏涌动，仿佛是对他承诺的无声回应。

在墨脱的几个月，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张敛尘每日都会去石雕前静坐片刻，也会去藏海花田里待上一会儿。这片土地似乎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能涤荡人心底的焦躁与不安。他心中那因十年寻找而无果产生的怨怼、因漫长等待而积压的疲惫，在这里，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在这承载了张起灵最深重悲伤与最初情感萌芽的地方，被一点点抚平。

他开始以一种更平静、更坚韧的心态，去面对那个必然充满了更多未知和艰难的将来。

离开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高原的冬季即将来临，大雪会封山，他必须在大雪之前离开。

临行前，他再次找到了德仁喇嘛。这一次，他褪去了所有的光环，只是一个无比恳切的请求者。

“德仁上师，”他深深一揖，语气沉重而真诚，“我知道，他一定会再回到这里。如果他来了，无论我在天涯海角，恳请您，务必想办法告知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而精致的青铜令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麒麟纹路——这是海外张家最高级别的信物，见令如见他本人。

“您只需将这个消息，交给任何一家悬挂着这种纹饰招牌的店铺，”他指了指令牌上的麒麟图腾，“他们自有办法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给我。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德仁喇嘛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无法磨灭的疲惫与执着的年轻人。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沉重如山的牵挂。

许久，德仁喇嘛将令牌仔细收好，双手合十，缓缓颔首：“世间执念，皆是苦海。贵客之请，贫僧记下了。若他归来，贫僧会履行约定。”

“多谢上师！”张敛尘再次深深行礼，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能找到张起灵的最可靠的一条线。墨脱，这里已经不再是张起灵一个人的秘密，也成了他张敛尘心中，一个永恒的坐标，一个等待回响的彼岸。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石雕，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蓝得令人心碎的藏海花田，张敛尘转身，大步离开了这座宁静的喇嘛庙。

高原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带着一丝新的希望。

他来了，看到了，感知了。

他触碰到了张起灵留下的最深重的悲伤，也埋下了未来重逢的引线。

现在，他要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北平。

故事，还远未结束。寻找，将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