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墨脱，那萦绕心头的沉重孤寂感似乎被高原的风雪吹散了些许。尽管未能如愿找到张起灵，但触摸到他曾留下的痕迹，感知到他内心曾有的波澜，让张敛尘那份焦灼的寻找之心，奇异地获得了一丝平静。前路依旧漫长，但他脚步未停，转向东行，朝着北平的方向而去。

路途迢迢，车马不便。这一日，行至一处相对繁华的镇集，准备歇脚换马，却恰逢集市，人流熙攘，摩肩接踵。张敛尘不喜喧闹，正欲快步穿过，忽闻前方传来女子惊怒的呵斥声，夹杂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哄笑和不堪入耳的调戏。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乱世之中，此类事情屡见不鲜。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的那一瞬，看到了被几个地痞围在中间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时新的洋装，外面罩着件精致的狐裘，容貌明艳照人，如同一株盛开在尘埃里的富贵牡丹。此刻她柳眉倒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被冒犯的怒火和居高临下的鄙夷。

“滚开！知道本小姐是谁吗？再敢碰我一下，让我爹扒了你们的皮！”

“哟呵！脾气还不小！这荒郊野岭的，爷几个就是王法！小姐儿从了咱们，有的是快活……”为首的地痞淫笑着就要伸手去摸她的脸。

周围的人群远远看着，竟无人敢上前。

张敛尘眉头微蹙。他不是路见不平的侠客，但眼前这女子的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色也让他生出些许欣赏。更重要的是，那几个地痞的纠缠耽误了他的路程。

就在那地痞的手即将触碰到女子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几人之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杀猪般的惨嚎！

那为首的地痞手腕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硬生生折断，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张敛尘面无表情，另一只手随意一拨一推，另外两个扑上来的地痞便如同被高速奔跑的马车撞到，惨叫着倒飞出去，砸翻了路边的货摊。

电光火石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三个无赖已全部倒地哀嚎。

张敛尘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对那明显愣住女子淡声道：“没事了。”

直到这时，尹新月才真正看清救她的人。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穿着看似普通却质地不凡的深色长衫，外面罩着件挡风尘的斗篷。面容俊朗，线条冷硬，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方才那凌厉狠辣的身手与他此刻沉静的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见过太多北平城里那些或夸夸其谈、或故作深沉的公子哥，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像一把藏在古朴刀鞘里的利刃，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是石破天惊。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仿佛藏着无数故事，让她在一瞬间就陷了进去。

“多……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尹新月回过神来，脸上微热，连忙道谢，方才那股泼辣劲儿瞬间收敛，露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我叫尹新月，北平人。不知先生尊姓大名？要去往何处？”

“姓张。”张敛尘言简意赅，并不打算多言，“恰巧路过。”

见他似乎不欲多留，转身就要走，尹新月急忙道：“张先生！我也要回北平！这路上兵荒马乱的，我刚又遇到这种事，实在害怕……先生若是顺路，能否……能否结个伴？相互也好有个照应。”她说着，露出一副心有余悸、楚楚可怜的模样，与刚才呵斥地痞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敛尘脚步一顿。他独来独往惯了，并不想多个累赘。但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地痞，再看这女子确实衣着光鲜，不似有自保之力，独自上路恐再生事端，反而更耽误时间。

“跟上。”他最终吐出两个字，算是默认了。

尹新月心中一喜，连忙快步跟上。

起初的路途，气氛有些沉闷。张敛尘惜字如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赶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尹新月几次试图搭话，都只得到“嗯”、“是”、“不是”这类简单的回应。

但她尹大小姐是何许人？新月饭店的大小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活泼灵动，最不怕的就是冷场。她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起来。从抱怨这次偷跑出来玩的惊险，到介绍北平城的繁华趣事，再到好奇地打听张敛尘的事情（虽然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答）。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只欢快的雀鸟，叽叽喳喳地环绕在沉默的张敛尘身边，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旅途的寂寥。

张敛尘虽不回应，却也在默默听着。这女子见识不凡，谈吐间透露出的家世背景让他隐隐猜到了什么（新月饭店的名号，他略有耳闻）。她的活泼与热情，是他灰暗压抑世界里从未有过的鲜亮色彩，虽然有些不适应，却并不令人讨厌。

偶尔，在她讲到某件趣事笑出声时，张敛尘紧绷的嘴角也会几不可察地松动一丝弧度。在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或是伸手虚扶一下。

几日的同行，风餐露宿。尹新月虽是千金之躯，却并未叫苦叫累，反而对这一切感到新奇，努力适应着。这份韧性，倒是让张敛尘高看了她一眼。两人之间也渐渐熟络起来，至少尹新月单方面觉得，这位沉默寡言的张先生，似乎没那么难以接近了。

她望向他的目光，也越来越亮，掺杂着越来越多的好奇、感激和……难以言喻的倾慕。他救她时的英姿，他沉默时的侧脸，他偶尔流露出的、深藏的忧郁，都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了尹家大小姐那颗从未为谁跳动过的芳心。

她只知道，这个叫张敛尘的男人，和她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张敛尘，只是将这段同行视为路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他心中那座名为“张起灵”的雪山太重，足以覆盖所有沿途偶然遇见的风景。尹新月的笑容再明媚，也终究照不进那冰封的核心。

他只是觉得，身边有个活泼的人在不停说话，似乎……让那条寻找的路，显得不那么漫长了。

北平的城墙，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