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

马蹄声嘚嘚，敲击在略显荒凉的古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与来时不同，归途似乎不再那么沉闷压抑。

尹新月就像一道猝不及防照进阴霾缝隙的阳光，活泼、热烈，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与活力。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新月饭店的奇闻异事，到北平城最新的时髦玩意儿，再到对路上所见一草一木的新奇点评。她声音清脆，语速轻快，像一串永不停歇的玉珠落入银盘。

若是往常，或者说，若是面对其他人这般聒噪，张敛尘早已冷脸相对，或远远避开。但奇怪的是，对尹新月，他竟生不出半分厌烦。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需要策马或注意路况时，简短地应一声“嗯”表示他在听。这种沉默并非拒人千里，反而像一片深邃的海，包容着溪流的欢快注入。

他甚至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陌生的情绪——放松。

无需时刻警惕算计，无需背负沉重使命，无需在记忆的废墟里反复挖掘那个人的踪迹。只是简单地听着一个女孩用她明亮的声音，描绘着一个他从未真正留心过的、鲜活而平凡的世界。这感觉……很好。

尹新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说得越发兴起。她发现这位沉默寡言的张先生虽然话少，但听得极其认真，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会因为她的某句趣话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她心跳加速，更有说不下去的动力。

这种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安静倾听的相处模式，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叩开了张敛尘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曾几何时，在那森严张家的僻静角落，老树之下，似乎也是这般光景。

只不过，那时说个不停、笑声清亮的人，是他张敛尘。而那个安静坐在一旁，专注听着，偶尔才会极轻地“嗯”一声作为回应的，是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张小官。

当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分享着一切，觉得只要他在听，世界就是完整的。那时的自己，是否也像现在的尹新月一样，觉得这份沉默是如此令人安心，甚至是一种无声的纵容和陪伴？

那……当时的小官，听着自己絮絮叨叨说那些训练趣事、家长里短时，心情也会像自己此刻一样，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温暖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张敛尘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原来，被一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热情地靠近和信赖，是这样的感觉。

尹新月就像一面镜子，让他照见了从前的自己，也让他隐约触摸到了当年张小官可能的心境。

她阳光般的性格，毫无城府的亲近，像暖流般一丝丝渗透了他因常年寻找、等待而冰封紧绷的心房。那厚重的心防，在她日复一日的笑语嫣然中，竟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开始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听。偶尔，在她问及某些江湖见闻或是地方风物时，他会简略地回答几句。虽然依旧言简意赅，却已让尹新月惊喜不已。

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比不上尹新月的滔滔不绝，却也不再是之前的惜字如金。他会指出远处山峦的走势可能蕴含的古墓特征，会解释某种草药的功效，甚至在她被路边野果诱惑时，提醒她哪些有毒不可碰。

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在慢慢松弛，脸上僵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有时听着她毫无道理却理直气壮的歪理，他会忍不住真的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真实地震动了胸腔。

恍惚间，他仿佛真的暂时挣脱了那背负了十年的沉重枷锁，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天空还很蓝，训练虽苦却总有期盼，最重要的是……那个安静的身影总会等在老树下的时光。

那段只有张敛尘和张小官的，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尹新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那份倾慕如同遇雨的春藤，疯狂滋长。她喜欢看他微微放松的眉头，喜欢听他偶尔低沉的回应，甚至喜欢他依旧带着的那份挥之不去的忧郁，因为这让她更想靠近他，温暖他。

她不知道他心底深藏的那个人，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去。她只是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热情融化了他冰冷的外壳。

她不知道，她所带来的这份短暂的暖意和放松，之于张敛尘，更像是一场对过往时光的缅怀和一次奢侈的喘息。她阳光下的剪影，偶尔会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沉默安静的少年重合，让他贪恋，也让他心底那从未熄灭的寻找之火，燃烧得更加复杂难言。

前路依旧未知，北平城已近在眼前。但至少在这一段路上，风似乎变得轻柔，阳光也变得温暖。

张敛尘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仿若时光倒流的错觉里。

就一会儿。

他想。

就让他再汲取一点点这陌生的暖意，好支撑他走完接下来更漫长的、寻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