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北平的秋，天高云淡，空气中带着爽利的凉意和淡淡的槐树清香。相较于南方港城的潮湿闷热，或是墨脱雪域的凛冽空寂，这座古老的皇城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从容气度。

张敛尘在城中一处相对安静的胡同里，租下了一个带着小小庭院的三合院。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有几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和枣树，枝叶间已挂上了沉甸甸的果实。他需要这样一个据点，既能避开新月饭店那过于引人注目的繁华，方便他暗中查访消息，又能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处理海外张家的事务。

自那日他将尹新月平安送回新月饭店后，尹大小姐便像是认准了路一般，三天两头地往这小院跑。起初还找些诸如“感谢救命之恩特来答谢”、“带了自家厨子做的点心请张先生尝尝”、“北平城我熟，带张先生逛逛”之类的由头，到后来，便干脆连借口都省了，想来便来，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

“敛尘！敛尘！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闯入静谧的院落，打断了正在石桌前查看密信的张敛尘。

他抬起头，便看到尹新月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像一只翩跹的蝴蝶飞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刚出炉的诱人甜香。

“是正明斋的饽饽！排了好长的队呢，快尝尝！”她将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张敛尘有些无奈，却又忍不住莞尔。这些日子，尹新月几乎变着花样地往他这里送东西，从各色吃食、新奇洋货，到据说能安神的名贵茶叶、上好的笔墨纸砚，仿佛要将他这略显清苦的小院填满她的气息。

他放下密信，打开油纸包，是做得极其精致的驴打滚和艾窝窝，雪白的糯米面上点缀着诱人的果料。

“多谢。”他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甜糯适中，豆沙馅细腻绵密，“很好吃。”

得到他的肯定，尹新月立刻笑靥如花，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她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熟稔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日的见闻。从街上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到家里来了什么有趣的客人，再到听来的关于九门的各种小道消息——她知道他对这些感兴趣。

张敛尘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享受这种陪伴。

尹新月的存在，像是一道温暖而活泼的溪流，冲刷着他心底那经年不化的冰雪。她的笑声能驱散阴霾，她那些看似无厘头的话语和举动，总能让他从沉重的寻找和算计中暂时抽离出来，感受到一种鲜活的、属于世俗人间的烟火气。

和她待在一起，他很放松。无需伪装，无需时刻紧绷。他可以只是“张敛尘”，一个暂时卸下了部分重担的普通男人，而不是海外张家的执掌者，也不是那个苦苦追寻一个渺茫身影的绝望之人。

这种轻松感，是他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奢侈。他不反感，反而有些贪恋。

两人的称呼也不知从何时起，自然而然地改变了。不再是疏离的“张先生”和“尹小姐”，而是更为亲近的“敛尘”和“新月”。每一次她脆生生地唤他“敛尘”，他心中那片沉寂的湖面，似乎都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这一日，夕阳西下，将小院的灰墙黛瓦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晖。石榴树下，两人对坐品茗，是尹新月带来的明前龙井，茶香清冽。

尹新月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双手捧着白瓷茶杯，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张敛尘。他穿着简单的青色长衫，侧脸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眼神望着远处，带着他常有的、让人看不透的沉郁。

她看着看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也微微发热。这些日子的相处，他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他那深藏于冷漠下的可靠，他那偶尔因她而露出的浅淡笑意，都像是一点点星火，汇聚成了她心中再也无法压抑的炽热情感。

她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敛尘。”她唤他，声音比平时低柔了许多。

张敛尘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她：“嗯？”

尹新月抬起头，一双美目直直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紧张，脸颊红得如同天边的晚霞。

“我……”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而坚定地说了出来，“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陡然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张敛尘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喜欢？

这个词对他来说，遥远而陌生。

张家没有教过他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那个森严的家族，只教会了他责任、血脉、训练、厮杀，以及如何用冰冷的外壳保护自己和想要守护的人。他生命中所有关于“情感”的认知，几乎都来自于那个沉默的、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那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是超越一切的守护，是融入骨血的习惯。那种感情太过复杂沉重，他从未用“喜欢”这样简单直白的词汇去定义过它。

而尹新月的“喜欢”，则像一股清新直接的风，吹入了他从未对其他人开放的情感领域。

他看着她因紧张和羞涩而绯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慕和期待，心中涌起的第一感觉并非抗拒或厌恶，而是一种……微微的怔忡和困惑。

和她待在一起，确实很好。很轻松，很温暖。看到她笑，他会觉得心情明朗；看到她蹙眉，他会下意识地想问缘由；她几日不来，这小院便会显得格外空寂清冷。

这……就是喜欢吗？

他不确定。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反感尹新月。不反感她的靠近，不反感她的笑语，甚至……有些习惯和依赖她带来的这份温暖与鲜活。

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往后的人生里，一直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在身边，似乎……也不错。至少，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寻找之路，不会那么冰冷孤寂。

他的沉默让尹新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中的光彩也逐渐被不安和失落取代。她是不是太唐突了？他是不是……根本对她没有那样的意思？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低下头时，张敛尘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尹新月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光。

张敛尘看着她，继续缓缓说道：“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很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什么甜蜜的情话，却让尹新月瞬间如同听到了世上最动人的乐章，巨大的喜悦和甜蜜瞬间淹没了她，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他接受了！他没有拒绝!

然而，张敛尘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雀跃的心微微一顿。

“只是，”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荡漾着金光的茶汤上，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还有很多事情未了。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尹新月立刻想起了他偶尔失神时望向远方的目光，想起了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在等待什么的沉郁气息。她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他心中藏着很重的心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是……很重要的人吗？”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嗯。”张敛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很重要。我必须找到他。”

他的语气里的那种坚定和执着，是尹新月从未见过的。她心中微微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取代——她想要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心底那个重要的人。

“我能……知道他是谁吗？”她试探着问。

张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等找到他……或许你会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尹新月有些失望，但并未纠缠。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对他非同寻常的意义，但她选择尊重他的过去。她更在意的是现在和未来。

“那……我陪你一起等，一起找，好不好？”她向前倾身，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等你找到他，我们……我们可以一起……”

一个模糊而温暖的画面，不经意地浮现在张敛尘的脑海。

等他找到了小官，把他带回来。那时，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或许，可以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小院，有明媚的阳光，有甜甜的点心，有尹新月叽叽喳喳的笑语声……而她，或许可以像现在这样，陪在小官身边，跟他说说话，用她的阳光驱散一些他身上的冰冷和孤寂。

小官他……太苦了。如果有一个像尹新月这样温暖的人在身边，或许能让他好过一些。

这个想法来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一丝美好的愿景。张敛尘并没有深思这背后更复杂的情感纠葛，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似乎很好。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如果能和睦相处，共享一份安宁，那便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未来了。

至于他自己对尹新月的这种“觉得很好”的感觉，是否就是男女之情意义上的“喜欢”，他依旧模糊。张家没教过，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只是顺从此刻内心的感受——不反感，甚至期待。

于是，他看着尹新月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应道。

一个字，足以让尹新月心花怒放，仿佛全世界的花朵都在这一刻为她绽放。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所有的忐忑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张敛尘心中那关于“三人未来”的构想，只以为他的承诺是对他们两人关系的认可。她只觉得，能靠近他，能被他允许进入他的生活，甚至参与他重要的事情，便是最大的幸福。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小院笼罩在暮色四合般的暖昧与宁静之中。

尹新月脸上的红霞未褪，看着张敛尘在暮色中愈发深邃的眉眼，心中充满了蜜糖般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而张敛尘，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真的被这抹名为“尹新月”的暖阳，照耀得生出几分暖意来。

他想着那个不知在何方的人，心中默念：

小官，再等等我。

等我找到你，带你回家。

或许那时，我们都不会再那么冷了。

他却未曾深思，有些温暖，独一无二，无法分享。

有些羁绊，深入骨髓，无法替代。

此时的这一点头，一句“好”，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波澜，又将在三人的命运中，刻下怎样深刻而无奈的痕迹。

但此刻，暮色温柔，新月如钩。

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充满着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