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意渐浓，小院石榴树上的果实早已红透，像一盏盏小灯笼点缀在枝头。张敛尘与尹新月之间，也似乎随着季节的沉淀，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阶段。

尹新月来得依旧频繁，眉眼间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带些吃食玩意，开始试着为这小院添置些东西——一套素雅的茶具，几盆应季的菊花，甚至有一次还兴冲冲地抱来一床据说极其暖和的蚕丝被，理由是“眼看入冬了，你这屋子太空，瞧着就冷”。

张敛尘没有拒绝。他只是默许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她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雀，一点点地将她认为的“温暖”填充进他这个过于冷清的空间。他甚至偶尔会在她絮絮叨叨规划着“等冬天下了雪，我们可以在院里支个棚子烤红薯”时，微微颔首，应一声“好”。

这种平淡而温馨的日常，像一层薄薄的暖纱，暂时覆盖了他心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几乎要错觉，或许人生也可以这样过下去，平静，安稳，有一个人知冷知热。

然而，命运的指针从未真正停止转动。

这日午后，尹新月刚走不久，院门外便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门声。张敛尘正在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闻声动作一顿，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冽与警惕。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模样毫不起眼的车夫，正是海外张家埋在北平的暗线之一。

“尘爷。”那人压低声音，快速递过一枚极细的竹管，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长沙来的急讯。”

张敛尘接过竹管，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口的火漆，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的瞬间，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密文格式，内容简短到残酷，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目标现身。长沙。速决。」

目标。

那是海外张家情报网内部，对张起灵的代称。

现身。

长沙。

短短八个字，像八道惊雷，接连劈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的温馨假象，所有的短暂沉溺，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他像疯子一样踏遍大江南北，远赴雪域高原，在无数个希望与失望的轮回中煎熬。消息一次次落空，线索一次次中断。他甚至开始恐惧，是否此生再也……

而此刻，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条，却重逾千斤地砸在他手上，告诉他：他找到了。或者说，终于有了确切的、最新的踪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激动和……恐慌。他害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害怕去晚了，那人又会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急切感，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

“备车！最快去长沙的火车！立刻！”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眼底是压抑了十年即将喷薄而出的烈焰。

“是！”那暗线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骇人光芒惊得一凛，立刻领命，转身飞快消失在胡同尽头。

张敛尘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转身回到院中，方才尹新月带来的那盆菊花开得正好，金色的花瓣在秋阳下灿烂夺目。桌上，还放着她没吃完的半块点心。

这一切的温馨宁静，此刻看来竟如此刺眼，如此……不合时宜。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进屋内。动作迅疾却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行装。几件便于行动的衣物，必要的伤药和银钱，贴身藏好的武器，还有那枚从未离身的、代表着海外张家权柄的麒麟令牌。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果决、只为唯一目标而存在的寻找机器。方才那个会在夕阳下安静品茶、听着女孩絮叨的男人，如同一个被轻易戳破的幻影，瞬间消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简单的行囊已然收拾停当。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短暂给予他温暖假象的小院，目光在那盆菊花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

刚拉开院门，却差点与去而复返的尹新月撞个满怀。

“敛尘！”尹新月脸上还带着欢快的笑意，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锦囊，“我忘了把这个给你了，这可是我特意去广济寺求的平安符，住持大师开过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看到了他肩上的行囊，看到了他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急切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片刻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让她感到陌生和心悸的锐利与决绝。

“你……你要出门？”尹新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嗯。”张敛尘应了一声，脚步未停，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有急事，要去长沙。”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匆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那个名为“长沙”的地方彻底吸走。

“长沙？那么远？发生什么事了？要去多久？”尹新月急忙跟上，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要立刻赶去。

张敛尘的脚步极快，尹新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走到胡同口，一辆黑色的汽车已经等在那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很重要的事。归期未定。”他拉开车门，言简意赅，依旧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向南方，仿佛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叫瓢子岭的地方。

就在他弯腰要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尹新月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和不舍：“敛尘……你……你小心些。我……我在北平等你回来。”

张敛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眼睛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情意，还有一丝被他的匆忙和冷淡刺伤的委屈。

他的心弦似乎被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生出些微的歉意和不忍。他放缓了语气，抬手，极其短暂地、近乎安抚地拍了一下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

“嗯。回去罢。”

说完，他不再犹豫，弯腰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

汽车发出一声低吼，毫不犹豫地驶离，很快便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在了尹新月的视线尽头。

尹新月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来得及送出的平安符，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心头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秋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带来一阵寒意。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离别，似乎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个叫长沙的地方，似乎藏着能将他彻底从她身边夺走的秘密。

而车内，张敛尘靠在后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方才尹新月那担忧不舍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他将那张攥得滚烫的纸条再次展开，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长沙。」

小官……

这一次，你一定要在那里。

一定要等我。

汽车向着火车站疾驰而去，带着一颗十年寻觅、即将沸腾的心，以及一个被骤然留在原地、怅然若失的少女，驶向了未知的、必将再起波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