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师推开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光阴的木门，无声地退到一旁。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便已道尽一切。

张起灵站在门口，高原稀薄的阳光从他身后漫入，切割出他修长而孤寂的身影，却照不亮门内那片幽暗静谧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房间中央那张简单的床榻上。

一个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穿着藏族的服饰，面容安详，如同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仿佛下一秒那长长的睫毛就会颤动，然后睁开眼来。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唯有那种超脱了尘世纷扰的、近乎神性的宁静，昭示着她已在此沉睡了太久太久。

这就是白玛。

他的母亲。

他血脉的源头，也是他半生飘零、身负枷锁的起点。

张起灵的脚步很轻，踩在老旧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一步步走近，如同靠近一个易碎的梦境。越是靠近，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异而陌生的悸动就越是清晰。

他在床榻边停下，垂眸凝视着那张与他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庞。

没有预想中的汹涌情绪，没有痛哭流涕，甚至没有一句呼唤。他只是那样站着，如同亘古存在的雪山，沉默地守护着一朵沉睡的格桑花。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缓缓地从白玛闭合的眼角滑落，沿着她白皙的肌肤，没入乌黑的鬓发之中。

她感觉到了。

即使灵魂沉眠，即使岁月停滞，母亲的血脉依然感应到了儿子的到来。这一滴泪，是她跨越了数十年光阴，用尽最后一丝生命气息做出的回应。

这一刻，张起灵那仿佛被冰封的心脏，猛地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酸涩的、温暖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洪流。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疑，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握住了白玛放置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凉，带着长眠之人特有的冰冷，皮肤下的骨骼纤细而脆弱。他宽大的、布满茧子和伤痕的手掌，就这样包裹住了这只冰冷的手。

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知道。

他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温暖，没有听过母亲的叮咛。关于“白玛”的一切，都来自于上师方才平静的叙述。

可是，就在触碰到这只冰冷的手的瞬间，一种深埋于本能深处的渴望，一种对“联结”与“归属”的巨大贪恋，驱使着他做出了这个动作。

他想要抓住点什么。

在这个空茫的、只有责任和遗忘的世界里，抓住一点真实的、与他相关的、温暖的东西——即使它此刻是如此的冰凉。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远处模糊的梵唱，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似乎重新开始学习跳动的心脏，发出的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咚……

时间失去了意义。日出日落，光线在房间内缓慢移动，明暗交替。

张起灵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沉默的雕塑。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都凝聚在了掌心相贴的那一小片冰冷的皮肤上。

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冰冷。

在那冰层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生命脉动，通过相触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传递过来，与他体内的麒麟血产生着微弱而神秘的共鸣。

那是血缘的呼唤。

是母亲在生命尽头，为他保留的最后一丝温暖。

在这死寂的三日里，张起灵那片空白的、被“天授”与责任充斥的世界，悄然发生着崩塌与重建。一些模糊的、温暖的、带着光晕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记忆，而是感觉。

是被人紧紧拥抱的感觉。

是被人轻声哼唱着藏歌哄睡的感觉。

是一种绝对安全、被全然保护着的感觉。

这些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悸，却又熟悉得让他想要落泪。

他依旧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事，任何具体的人。

但他终于“感觉”到了。

感觉到自己并非生来就是一块石头，并非生来就只为行走和遗忘。他也曾被如此珍爱过，也曾拥有过毫无保留的温暖。

这份迟来了数十年的感知，如同最温柔的刻刀，细细雕琢着他冰封的内里。

第三日的黄昏，最后一丝天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温柔地笼罩在床榻上。

白玛的呼吸，那本就微弱如丝的气息，终于静静地、永远地停止了。她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解脱般的笑意。那滴凝固在眼角的泪痕，在夕阳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她等到了。

用她被凝固的时间，换来了与儿子相聚的三日。

尽管她未能睁开眼看他一看，未能开口唤他一声，但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笨拙而真诚的温度。

张起灵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那只冰冷的手，最后一丝微弱的脉动也消失了。它彻底地、永远地沉寂了下去。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冰川彻底消融，化作一片沉静的、哀戚的海洋。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如同墨脱夜晚的寒意，缓慢而坚定地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失去了她。

在他刚刚“感觉”到她的存在的时候。

永远地失去了。

窗外，悠远的法号声呜咽响起，穿透暮色，引领着逝去的灵魂归于宁静。

张起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早已冰冷的手背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冰封的阻碍，从他闭合的眼角滑落，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无声的悲恸。

三日寂静，一世母子缘。

从此，雪山依旧，孤影长存。

但他心中的某一块角落，已经被那三日无声的陪伴和最后一丝血脉的悸动，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