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

上师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了时光的尽头，看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冰冷外壳下那片无垠的荒芜。他没有询问张起灵的来意，只是缓缓道出了一个被风雪掩埋了太久的故事，关于一个名叫白玛的女子，关于她惊世骇俗的爱与牺牲，关于她漫长而安静的沉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刻刀，在张起灵那片空白的心版上凿下细微的痕迹。没有汹涌澎湃的记忆回流，只有一种冰冷的、钝痛的了然。原来他的血脉源头，是这样一段为世所不容、以悲剧收场的深情。

“我要见白玛。”张起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同雪山上万年不化的寒冰，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上师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悲悯，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的你，还不能去见她。”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你不能是一块石头。”上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敲打着张起灵空洞的内心，“你的母亲，她用尽一切，甚至她的时间，换来的不该是一具没有温度、没有感知的躯壳。你要去见她，就要让她感受到你的‘存在’，而不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空洞符号。”

他引领着张起灵走到院中。那里摆放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硕大原石，表面粗糙，布满风霜的痕迹，在墨脱澄澈的蓝天和远处雪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重而寂寥。旁边，放着一套有些年头的雕刻工具。

“当你心里有了形状，手中的石头自然会出现它的模样。”上师将工具放在张起灵脚边，“等你把它雕刻成型的时候，你就可以去见白玛了。”

生来没有欲望的，那是石头。

你不该是块石头。

不该让你的母亲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要学会想念。

上师的话语如同梵唱，一遍遍在张起灵空寂的脑海中回响。他拿起冰冷的凿子和锤子，站在那块巨大的原石前。

第一天，他只是站着。高原的风掠过院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不知从何下手。心里有什么？他心里除了那个沉重的、名为“责任”的烙印，空空如也。

第二天，他开始机械地敲击。石屑飞溅，落在他的衣襟和鞋面上。动作精准却毫无灵魂，像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任务。石头只是变小了些，依旧是一团模糊的混沌。

第三天，第四天……时间在规律的敲击声中流逝。墨脱的阳光炽烈，紫外线将他苍白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手上的薄茧被工具磨得更加粗糙。他依旧沉默，如同石雕本身。

但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要学会想念。”

想念什么？

想念谁？

那个模糊的、温暖的、带着急切情绪呼唤着“小官”的声音，再次顽固地钻出冰封的意识。

那个在冲天火光和爆炸声中，撕心裂肺呼喊着他名字的破碎嗓音……

父母模糊的、注定悲剧的轮廓……

教习发下的糖果的甜味……

树下那个聒噪却明亮的笑容……

训练场上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分享的点心……

冰冷的河水……

青铜母铃的沉重……

一次次遗忘，一次次踏上归途般的使命……

破碎的、无法连缀的碎片，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空白的意识里。它们不构成记忆，却带来一种沉重的情感负荷。那是一种深切的孤独，一种被遗弃在时间洪流中的茫然，一种对某种温暖联结的本能渴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深埋的悲伤。

他不是石头。

他曾是张小官。

他曾被人那样热烈地保护过、需要过、呼唤过。

他也曾……那样地依赖过、信任过某个人。

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想念吗？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上滚落，划过他沾染石尘的脸颊，在下颌处停留一瞬，然后直直坠落。

“啪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落在刚刚经受敲击、略显平整的石头表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转瞬即逝的湿痕。

张起灵的动作猛地顿住。

锤子和凿子僵在半空。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那里，有一道陌生的、湿凉的痕迹。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那滴泪坠落的地方。

就在那一刻，仿佛福至心灵，又像是被那滴泪赋予了生命。他手中的工具再次落下，不再是机械的敲凿，而是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石屑纷飞，但这一次，轮廓开始清晰。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削减，而是在勾勒，在塑造。动作依旧沉稳，却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痛苦。

他雕琢着坚硬的石料，仿佛也在雕琢着自己冰封的心。每一次落点，都伴随着灵魂深处的细微颤栗。

他不知道最终会呈现出什么，他只是跟随着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的、酸涩而汹涌的冲动。

当夕阳再次为雪山镀上金边，庙宇的诵经声悠扬响起时，张起灵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站在那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身上落满了白色的石粉。

在他面前，那块顽石已然改变了模样。它被雕刻成了一张脸的轮廓——一张年轻、冷峻、却充满了无尽悲伤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而冰冷，如同覆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雪。

然而，在那张石雕面容的眼角下方，一道清晰的、刚刚被泪水沾染过的湿痕蜿蜒而下，仿佛永恒的哀恸被凝固在了石头之中。

那正是他此刻的模样。

也是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冰原之下，从未向任何人、甚至向自己展露过的——真实的裂痕。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石像眼角那道冰冷的泪痕。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廊下的上师。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冰川消融，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

但上师已经明白了。他缓缓颔首，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慈悲与了悟。

石已非石。

人已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