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哨音,刮过北平灰蒙蒙的天空。火车站的喧嚣仿佛被这干燥寒冷的风冻住,显得有些凝滞。不同方向驶来的列车,几乎在同一时刻,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停靠在站台旁。
一列是从西北方向风尘仆仆而来的专列,另一列,则是从南方日夜兼程赶来的普通客车。
张启山一行人身着或体面或低调的便装,混在嘈杂的人流中走下专列车厢。张日山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齐铁嘴则习惯性地捻着手指,似乎仍在推算此行的吉凶。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稍作伪装假扮成“彭三鞭”的张启山,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势在必得的锐利。他们在火车上的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中,成功地从真正的彭三鞭手中夺取了那张至关重要的新月饭店请帖。
几乎就在他们踏上站台石板的同时,另一节车厢的门也打开了。张敛尘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长大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低调、气息内敛的张家伙计。他们没有行李,行动悄无声息,如同水滴融入河流,瞬间便隐入了熙攘的人群,与张启山那一行人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了一瞬。张敛尘看到了张启山眼中那抹属于猎鹰般的专注,而张启山则或许只将不远处那个看似普通的旅客当作了北平城万千过客之一,未曾投去多余的一瞥。
新月饭店派来的接站人员早已等候多时,恭敬地将“彭三鞭”一行迎上了黑色的汽车。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离喧嚣的车站,向着那座闻名遐迩的饭店驶去。
张敛尘则带着伙计,径直走向车站外早已安排好的另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
“尘爷,我们去哪儿?直接去新月饭店附近吗?”伙计低声询问。
“不。”张敛尘的声音透过大衣领子传出,带着车窗外灌入的冷风般的寒意,“去我们在琉璃厂的落脚点。暂时按兵不动。”
汽车载着张启山等人,穿过北平古老的街道,最终停在了新月饭店那气派非凡的大门前。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侍者衣着光鲜,举止得体,处处彰显着此地的非凡规格与深厚底蕴。尹新月大小姐或许正在饭店内部的某处,但她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位“张先生”,此刻也已悄然抵达了北平,却如同幽灵般隐在暗处,未曾向她透露分毫。
张启山拿着“彭三鞭”的请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踏入了这座龙潭虎穴。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刚刚开始。鹿活草,他志在必得。
而与此同时,在琉璃厂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里,一所不起眼的小院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这里表面看是一家经营文房四宝的小铺面的后院,实则是海外张家在北平城诸多秘密据点之一。
屋内烧着暖炕,驱散了一路的风寒。张敛尘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利落的深色短褂。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细密的缝隙,望着外面胡同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风中摇曳。
“尘爷,张启山他们已经入住新月饭店了。”一名伙计低声汇报刚传来的消息,“看样子,他们在等拍卖会开始。”
“嗯。”张敛尘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让我们的人盯紧新月饭店的所有出入口,尤其是夜间。注意所有进出人员的动向,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像客人的人。张启山的目标是鹿活草,但新月饭店不是善地,他不会轻易得手。我们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视线。”
“是。”伙计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尘爷,我们……不去见见尹大小姐吗?或许她能提供一些便利……”
“不必。”张敛尘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决,“现在我们在暗处,这才是最有利的位置。尹新月的心意我明白,但此刻与她接触,只会将她也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更会过早暴露我们的存在。我们的目标不是新月饭店的拍卖,而是张启山拿到药之后,返回长沙的行动。”
他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深邃:“告诉下面的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更不准靠近新月饭店核心区域暴露身份。我们只需要眼睛和耳朵,不需要手脚。”
“明白!”
伙计退下后,屋内只剩下张敛尘一人。他走到桌边,桌上铺着一张粗略的新月饭店及其周边地形图。他的指尖划过图纸上那座宏伟的建筑,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尹新月就在里面,或许正在因为张启山等人的到来而忙碌,或许……还会想起他。但此刻,任何个人情感都必须让位于更重要的目标。小官的踪迹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所有的行动。长沙墓中那个冰冷的麒麟标记,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时间紧迫,谜团重重。
他必须像最有耐心的猎手,潜伏在阴影里,等待着张启山这条“大鱼”咬饵,然后动身返回长沙。只有跟着张启山,才能最安全、最有效地再次进入那座诡异的人形墓,去追寻小官留下的线索。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吹动着北平城千年不变的红墙灰瓦。
新月饭店内,灯火通明,暗流涌动,一场围绕鹿活草的明争暗斗正在酝酿。
而在这僻静的小院里,张敛尘如同入定的禅僧,将所有的焦灼与期盼深深压下,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等待。
他在暗处,凝视着光下的风云变幻。猎杀,或者说,守护与追寻的棋局,已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