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凝滞如死水,混杂着千年尘土、腐朽有机物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腥锈气味。强光手电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无边无际、压抑得令人心慌的幽暗。
张敛尘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墓壁,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他刚刚避开一队张启山的亲兵,那些士兵显然接到了死命令,巡逻得异常严密,脚步声在寂静的墓道中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
不仅仅是士兵。这座“人形墓”本身的凶险,远超他之前的预估。脚下的砖石看似平整,却暗藏机栝,他曾亲眼看见一只误入的老鼠触发了什么,瞬间被两侧墙壁射出的、淬着幽蓝暗光的短矢钉死在地上,尸体迅速发黑萎缩。空气中也漂浮着难以察觉的毒瘴,若非他麒麟血脉对毒素有着天然的抵抗力,加之进入前服用了张家特制的避毒丹,恐怕早已中招。
他行动得极其谨慎,每一步落下都经过深思熟虑,依靠着家族传承的机关术知识和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在致命的陷阱丛中艰难穿行。墓道的结构异常复杂,并非传统的对称布局,反而像是某种活物的巢穴,蜿蜒曲折,岔路极多,石壁上时常出现一些扭曲诡异的浮雕,描绘的并非寻常的祥瑞或地狱图景,而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将人体与各种异形虫豸融合在一起的痛苦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启山的目标究竟是什么?这种邪异之地,藏着的东西绝非普通的明器或财富。张敛尘的心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无法深入核心区域。张启山的人在那里构筑了临时的工事,灯火通明,看守得铁桶一般,硬闯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冲突。他此行的目的并非与张启山为敌,也非夺取什么,仅仅是确认——确认这座诡墓是否与小官有关。
他在外围区域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打斗的印记、陌生的脚印、或是……独属于那个人的标记。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缓慢流逝。手电的光线开始微微闪烁,预示着能源消耗巨大。张敛尘靠在一条僻静支道冰冷的石壁上,稍作喘息,取出水囊抿了一口水。就在他准备继续向前探索时,手电的光斑无意间扫过头顶上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光线定格在那里。
只见在布满青苔和湿滑水渍的墓顶岩石上,有一道极其浅淡、却异常清晰的刻痕。
那刻痕的形状,是一只极其简练、却又蕴含着无尽威严的麒麟。麒麟踏火而行,线条凌厉,仿佛是用指尖瞬间划出,却深嵌入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张起灵的标记!
张敛尘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嗡鸣。
是他!
他真的来过这里!
看这刻痕的新旧程度,绝不会超过一个月!甚至可能更短!
小官……他果然被这种诡异的地方吸引了过来。他是否也遭遇了那些可怕的“人俑”?是否也中了那诡异的“同化”之毒?他现在在哪里?是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这座墓的更深、更危险的地方?
无数个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瞬间充斥了张敛尘的脑海。十年寻觅,无数次失望,此刻终于抓到了一线确凿的、崭新的踪迹,那巨大的冲击几乎让他难以保持冷静。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那道冰冷的刻痕。麒麟的轮廓在他指下清晰可辨,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那人特有的、冷冽的气息。
这标记是一个路标,也是一个警告。小官以此告知后来者他曾抵达此处,同时也标示出这条路径暂时安全,或者暗示着前方的某种危险。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张敛尘想要立刻循着标记可能指引的方向继续深入,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要找到他!
但理智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标记所指的方向,恰恰是张启山亲兵重点布防的区域,硬闯绝无可能。而且,这标记只是表明小官曾经过这里,并不能代表他此刻仍在墓中。盲目行动,不仅可能将自己陷入绝境,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张启山察觉到还有另一股势力在盯着这座墓,从而更加警惕,甚至改变计划,那对他后续的行动将极为不利。
小官既然留下了标记,以他的习惯和能力,若是离开了,必然有他的理由和下一步去向。若是还在……张敛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小官身手远在他之上,若他都无法轻易脱身或得到想要的东西,自己此刻贸然进去,恐怕也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必须从长计议。
张敛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他再次仔细查看了那处标记,将其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印在脑海里,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退出比进入时更加艰难。张启山的巡逻似乎更加频繁了,显然墓中的异动也引起了对方的警觉。有两次,他几乎与搜索的士兵迎面撞上,全靠对环境的快速判断和远超常人的身手,险之又险地避入岔道或利用阴影隐匿过去。
在一个转角,他甚至隐约听到了张日山压低了声音的命令:“……加强戒备,尤其是西侧甬道,刚才好像有动静……佛爷回来之前,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张启山不在墓中?他去了哪里?张敛尘心中一动,但没有时间细想。
历经近两个小时的周旋与潜行,当他终于从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盗洞口钻出,重新呼吸到地面冰冷却新鲜的空气时,天色已经蒙蒙亮。黎明的微光勾勒出荒坟野冢的轮廓,更添几分凄冷。
守候在外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衣物上的污迹,均是心头一紧:“尘爷!”
“无事。”张敛尘摆摆手,接过伙计递来的水囊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胸腔中的燥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嘴巴般的洞口,眼神复杂。
找到了小官的踪迹,是巨大的收获。但这收获却伴随着更深的担忧和更急迫的悬念。
“尘爷,接下来我们……”伙计低声请示。
张敛尘目光闪动,思路飞快清晰起来。张启山不在长沙,结合之前解九爷的到访和“彭三鞭”的消息,他几乎可以肯定,张启山是去了北平新月饭店,目标就是那能救丫头病的“鹿活草”。
只有拿到鹿活草,才有可能请动二月红出手。只有二月红出手,张启山才有可能真正深入这座诡异的人形墓核心。
而只有张启山动了,他,张敛尘,才能有机会混水摸鱼,跟着他们真正进入核心区域,去寻找小官可能留下的更多线索,甚至……找到他本人!
等待。他必须等待张启山从北平回来。但等待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
“收拾东西。”张敛尘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决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我们立刻去北平。”
伙计一愣:“去北平?可是张启山他们……”
“就是要赶在他们前面,或者至少同时到达。”张敛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新月饭店拍卖非同小可,我们需要提前布置。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要亲自确认那‘鹿活草’的真伪和效果。此外,北平……或许也有别的线索。”
他有一种直觉,小官的行踪与这座人形墓有关,但未必会一直困守于此。北平新月饭店作为最大的情报枢纽,或许能有关于他下落的其他消息。更何况,张启山借用“彭三鞭”身份北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他需要在暗中盯着,确保一切不会脱离掌控,影响他最终进入人形墓的计划。
“是!属下立刻去订最早的车票!”伙计不再多问,立刻领命。
晨光熹微中,张敛尘最后望了一眼长沙城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向着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身影在荒凉的晨雾中显得挺拔而孤寂,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
长沙的棋局暂告一段落,北平的新局,已然展开。而连接两地的,是那座深藏地底、充满诡异谜团的“人形墓”,以及那个刻在石壁上、冰冷而清晰的麒麟标记。
追寻,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