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内,油灯的光晕将张敛尘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晃动。派出去的伙计垂首立在桌前,语速极快却清晰地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
“……墓穴的具体方位尚未完全确定,但应在长沙城西外的乱葬岗深处,地势极凶,当地人有‘尸蜒窝’的称呼,从不敢近。张大佛爷折进去的人手,抬回来的那几个,伤势……很怪。”伙计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表面看是尸毒和外伤,但军医私下说,伤口附近的血肉隐隐发灰发硬,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同化了一样,精神也极不稳定,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人俑’、‘活了’之类的疯话。”
人形墓。同化。人俑。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刺入张敛尘的脑海。寻常的古墓凶险,无非是毒虫机关、尸变粽子,但涉及到“人俑”、“同化”这种诡异概念的,往往触及更深层、更禁忌的东西。张家古老卷宗里有零星记载,这类邪墓往往与远古巫术、长生实验或某些被遗忘的族群祭祀有关,凶险程度远超寻常,且极易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张启山探这种墓,是为了什么?军需?还是……他也听到了什么关于长生或特殊血脉的风声?
无论为何,这墓绝不能让他这般蛮干下去。一旦触动某些不该触动的东西,引发的后果可能波及整个长沙城,甚至更广。更重要的是,这种诡异墓葬,有时会奇异地吸引某些特殊的存在——比如,一直追寻着类似谜团线索的张起灵。
万一……小官也被卷入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虽然理智告诉他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十年寻觅形成的本能,让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可能。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亲自下去看看。
“准备一下。”张敛尘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在张启山再次行动之前,先一步进入那座墓。”
“是!”伙计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张启山的官邸气氛凝重。
初次探墓的失败和人员的诡异折损,像一层阴霾笼罩在众人心头。张日山手臂缠着绷带,脸色阴沉地汇报着损失。齐铁嘴掐指推算,眉头越皱越紧,连连摇头:“佛爷,那地方邪性得太离谱,卦象大凶,死气盘踞,更有……更有非人非鬼的怨念纠缠,硬闯绝非良策。”
张启山面沉如水,手指重重敲在沙盘边缘:“必须再下去!里面的东西,至关重要!”他的目标明确而坚定,不容动摇。
“或许……”张日山迟疑了一下,“可以请二爷出手。若论对古墓机关奇巧的钻研,长沙城内无人能出其二爷之右。”
张启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二月红……那个为了病妻几乎半隐退的男人。
果然,当张启山亲自登门红府,说明来意后,二月红甚至没有过多考虑,便婉言拒绝。他站在回廊下,身后是隐隐传来的丫头压抑的咳嗽声,俊雅的脸上带着歉意却无比坚决:“佛爷,非是二月红不肯相助。实在内子病体沉疴,离不得人。眼下任何事,都比不上她的安危重要。恕难从命。”
张启山看着二月红眼底的疲惫与担忧,知道此事已无可转圜。他沉默地点点头,不再强求,转身离开红府时,背影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和势在必行的孤狠。
“他不会帮忙。”回到官邸,张启山对迎上来的张日山和齐铁嘴道,语气冷硬,“但我一定要拿到里面的东西。”
解九爷便是在这个时候,如同及时雨般出现在了官邸。他依旧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样,捧着茶杯,语气不急不缓:“佛爷所求,无非是破解墓中险阻。硬闯非智者所为,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张启山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北平新月饭店,三日后有一场大拍。”解九爷微微一笑,透出深意,“据可靠消息,其中有一味奇药,名曰‘鹿活草’,传闻有肉白骨、逆生死之奇效,对付阴邪尸毒更有殊功。若得此物,或许能克制墓中之险。再者,”他顿了顿,“新月饭店本身,就是最大的情报集散地,关于那座墓的来历,或许能有更详细的线索。”
张启山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鹿活草!若能治好丫头的病,二月红岂无出手之理?即便二月红仍不出手,有此奇药在身,探墓也能多几分把握!
“好!”张启山当即决断,“准备一下,去北平!”
“佛爷,新月饭店规矩大,请帖难求……”张日山提醒道。
“无妨。”张启山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刚收到消息,西北来的‘彭三鞭’正在南下途中,他的请帖,正好借来一用。”
一场远赴北平的谋药之局,就此定下。
而就在张启山一行人秘密准备北上之时,张敛尘带着两名精干的张家伙计,已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西那片被称为“尸蜒窝”的荒芜之地。
夜风呜咽,吹过累累荒坟和歪斜的枯木,带来刺骨的阴冷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张敛尘站在一处隐蔽的盗洞口前——这是根据伙计之前探查和张启山队伍留下的痕迹找到的入口。洞里黑黢黢的,向外散发着比周围更浓重的阴寒和死气,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交织而成的诡异蠕动感。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强光手电和一柄特制的短刃。
“我先进去。你们守在外面,按计划接应。”他低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尘爷,小心!”伙计担忧地低语。
张敛尘点了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长沙城的方向,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便彻底融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墓穴深处,等待他的将是远超想象的诡谲与凶险。而北平新月饭店的拍卖场上,另一场关乎许多人命运的大戏,也即将拉开帷幕。
两条线,一明一暗,同时向着未知的深渊,急速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