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湘江的水，表面平静地流淌，底下却自有其涌动的暗流。张敛尘在长沙城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住了下来。

寻人自然是头等大事，海外张家的情报网络与解九爷的消息渠道双管齐下，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然而，那个背着黑金古刀、沉默如谜的身影，却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自瓢子岭一别后，再无确切音讯传来。焦灼是有的，但十年的寻找早已将这份焦灼磨砺成了一种深嵌入骨的习惯，一种沉默的坚持。他学会了在等待中生活，而不是让生活只剩下等待。

于是，在等待消息的间隙，他与九门的往来愈发频繁自然。

梨园里，锣鼓喧天，水袖翩跹。张敛尘坐在二楼雅座，指尖随着戏文的节奏轻敲桌面。他并非真的痴迷戏曲，只是享受这份置身于喧嚣中的短暂抽离。台上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台下他品着自己的清茶，思绪偶尔会飘远，想着若是小官在此，定是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神放空，不知神游何处去了。想到此处，他嘴角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解九爷的书房则是另一番天地。茶香氤氲，棋局莫测。两人对坐，往往一两个时辰说不了几句话，只在落子与品茗间交换着彼此才能懂的眼神。解九爷精于算计，步步为营；张敛尘则更擅纵观全局，于无声处听惊雷。他们的交谈涉及古董行情、时局动向，甚至是一些不能明言的隐秘交易，却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解九爷欣赏张敛尘的沉稳和背后代表的资源，张敛尘也需要解九爷在内陆的人脉和眼线。利益交织下，倒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知交之感。

去得最勤的，反倒是吴老狗家。吴家宅子总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和狗吠声。吴老狗性子爽朗豁达，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相处起来格外自在。张敛尘每次去，人还没到巷口，院子里那几只刚下窝没多久的小狗崽就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喜欢的气息，跌跌撞撞、哼哼唧唧地就从门缝里挤出来，摇着小尾巴往他脚边扑。

吴老狗每次都看得啧啧称奇：“嘿！奇了怪了！这几个小崽子平时认生得很，怎么就跟张兄你这么亲？你这身上是带了什么宝贝，还是天生就招狗稀罕？”

张敛尘通常只是淡淡一笑，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挠着小狗崽毛茸茸的下巴。小家伙们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掌心，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他的手指。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昵，像细微的暖流，一点点渗入他冷硬的心防。他会耐心地陪它们玩上一会儿，看着它们为了争抢他带来的一块肉干而滚作一团，发出稚嫩的呜咽声。

吴老狗就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顺便跟他扯些长沙城里的新鲜事，或是倒斗行里的趣闻。有时说到兴头上，还会拿出自己淘来的某些看不太准的明器，让张敛尘帮着掌眼。张敛尘虽不专精此道，但本家深厚的底蕴和过人的眼力还在，往往能一语中的，让吴老狗佩服不已。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在这座烟火人间的小城里，过着闲适的旅居生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每一次梨园散场，每一次与解九爷告辞，每一次离开吴老狗那热闹的院子，回到自己那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小院时，那种无处不在的空寂感便会重新包裹上来。

他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一份最新的情报汇总，关于“目标”的搜寻，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张起灵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自瓢子岭之后，再无痕迹。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但他从未想过放弃。十年都等过来了，又何惧再多等些时日？他只是需要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为自己找到一个不至于彻底沉沦的支点。与九门的这些交往，便是他为自己寻找到的，暂时的避风港。

至于张启山，那位位高权重的“侄子”，自那次官邸会面后，双方便保持着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张敛尘偶尔会从解九爷或吴老狗口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譬如最近似乎忙于军务，又譬如……正在暗中探察长沙城外某处新发现的“人形墓”，据说凶险非常，调动了不少亲兵。

这些消息听在张敛尘耳中，如同风吹过水面，漾起一丝波纹便复归平静。张启山探他的墓，做他的佛爷，与他何干？只要不碍着他寻找小官，长沙城的任何风云变幻，他都可以只作壁上观。

他就像一叶暂时泊入港湾的舟，借着九门这几处熟悉的码头，歇息着，等待着。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在梨园的唱念做打、解九的茶香棋韵、吴老狗家的犬吠嬉闹中，一天天流逝。

直到这一日午后。

张敛尘正在客栈房中翻阅各地传来的密信，依旧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令他眉头微蹙。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留在楼下望风的张家伙计刻意加重的咳嗽声。

有情况。

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支摘窗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街道上，一队人马正护送着一副简易担架，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方向直指城西医馆聚集的区域。担架上躺着的人盖着件军大衣，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手腕和裤腿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颜色诡异的泥污，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散开来。

护送的人神情紧绷，步伐匆忙，显然是出了大事。

张敛尘的目光掠过那些士兵的肩章——是张启山的人。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副担架上，心中莫名一动。张启山探墓折了人手，并不稀奇。但不知为何，一种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预感，如同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他的心头。

他沉吟片刻，转身对候在门外的伙计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打听一下，张大佛爷这次探的‘人形墓’，究竟在什么地方。还有，抬回来的人，伤势如何。”

伙计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张敛尘重新回到窗边，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繁华的长沙城依旧喧嚣，他却隐隐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丝从地底带上的、不祥的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