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族陌路

长沙城虽大，但九门盘踞，消息流转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张敛尘这位海外来客，身手不凡，又与吴老狗、解九爷、二月红等人交往甚密，自然很快便落入了某些人的耳中。尤其是，当“张”这个姓氏，与他所展现出的实力和资源结合在一起时，想不引起另一个“张”姓之人的注意都难。

张启山，驻防长沙的军官，同时也是九门中上位不久的“张大佛爷”，其势力在军警两界和地下世界都不容小觑。他的副官，正是同样出身张家的张日山。

“佛爷，”张日山将一份简单的卷宗放在张启山的办公桌上，语气平静无波，“城里来了个生面孔，姓张，叫张敛尘。吴老狗从瓢子岭带回来的，身手极为了得，解九和二月红都对他颇为客气。据说……是从海外回来的。”

张启山正看着墙上的军事地图，闻言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张敛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张家族谱的记忆碎片。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

“是本家的人。”张日山补充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按辈分，他应是您的……堂叔。”

张启山缓缓转过身。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铮亮，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他与张日山一样，对于“本家”这个称谓，并无太多温情可言。

他是外家子弟，虽也姓张，体内或许也流淌着稀薄的麒麟血，但与张敛尘那种血脉纯净、自幼在本家核心接受严苛训练的天之骄子，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在等级森严的旧日张家，他们这些外家子，见到本家核心子弟，尤其是像张敛尘这样地位崇高的，是需要低头行礼的。

记忆被勾起。他似乎在很多年前，某个遥远的家族祭典上，远远见过那个被众星捧月、天赋卓绝的少年一眼。仅此而已。之后张家分崩离析，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手腕在军界闯出一片天，与本家早已断了联系，更谈不上什么情分。

“海外张家……原来是他。”张启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他来长沙做什么？寻根？还是另有所图？”他本能地对任何可能打破长沙现有势力平衡的因素抱有警惕。

“据下面的人报，他似乎在找人。”张日山答道，“一个特征很明显的人——身手极好，沉默，惯用黑金古刀。”

张启山眉头微蹙。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关于那位早已消失在张家内乱中的“圣婴”，也是最后一任族长张起灵的传闻。难道张敛尘是为他而来？

“安排一下，”张启山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请他过来一趟。毕竟是‘长辈’，到了我的地界，总该见一见。”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对“长辈”的敬意，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和局势考量的例行公事。

几日后，张启山的官邸。

气氛并不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疏离。书房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隔阂。

张敛尘坐在客位，神情平静。他对张启山这个“侄子”同样没什么印象，更谈不上什么叔侄亲情。在他记忆里，张家外枝子弟众多，他作为本家核心，关注点从来不在那些人身上。如今物是人非，所谓的血缘辈分，在巨大的时空隔阂和不同的命运轨迹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张启山坐在主位，军装笔挺，打量着对面的张敛尘。对方穿着看似普通的深色长衫，气质沉静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和绝对实力蕴养出来的气场，并不因衣着的朴素而减弱分毫。

“敛尘叔。”张启山率先开口，称呼合乎礼数，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的公事化口吻，“久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张司令。”张敛尘微微颔首，回应同样简洁而疏离，“路过长沙，处理些私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冷静与审视，以及那层无法逾越的、因不同经历和立场而形成的无形壁垒。没有亲人久别重逢的感慨，更没有同族相见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相互评估的默契。

“听闻敛尘叔在找人？”张启山直接切入主题，他时间宝贵，无意寒暄。

“是。”张敛尘并不隐瞒，这本就不是秘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需要帮忙吗？”张启山问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实则是一种试探，试探张敛尘的目的和可能带来的影响，“在长沙地界，我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

“多谢好意，暂时不必。”张敛尘淡然拒绝。他并不想欠张启山人情，更不希望寻找小官的事情变得过于复杂，卷入本地势力的纷争。“一些私人旧事，不敢劳烦张司令。”

张启山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对方显然不欲深谈，他也不会自讨没趣。

“既如此，敛尘叔在长沙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让日山告知我。”他给出了一个开放式的、并不热切的承诺。

“有心了。”

接下来的谈话干巴巴的，围绕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长沙的风土人情，时局动向，偶尔提及海外，张敛尘也是寥寥数语带过。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张家旧事，那是一场谁也不愿多提的巨大伤痛和失败。

张日山一直沉默地站在张启山身后，如同影子一般。他的目光偶尔与张敛尘相遇，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平静无波。同为本家，却分属不同的支系，如今更是各为其主（张敛尘为自己，张日山为张启山），那点微薄的血缘联系，在现实的巨轮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戏剧性的“张家亲人重逢”，就在这种冷淡而客套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张敛尘起身告辞，张启山送至书房门口，便由张日山代送至官邸大门。

走出那戒备森严的官邸，回到长沙喧嚣的街道上，张敛尘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张启山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乱世之中，各自为政，所谓的同族之情，早已被现实消磨殆尽。只要张启山不阻碍他寻找小官，对方是军阀还是乞丐，与他并无干系。

而书房内的张启山，站在窗前看着张敛尘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日山，”他缓缓开口，“盯紧他找人的动向。特别是……那个用黑金古刀的人。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他有一种直觉，张敛尘寻找的那个人，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而在长沙这片地界上，任何变数，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佛爷。”张日山恭敬应道。

长沙的天空下，两个流淌着相似血脉却走向不同道路的张家人，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后又迅速分离的平行线，各自怀着心思，奔向前方未知的迷局。

张敛尘的寻找，并未因这次冷淡的会面而停止，反而因为张启山的隐约关注，而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