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新月饭店，尹新月的闺房内。

织锦缎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透进窗外北平城灰蓝色的天光，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为晚间拍卖会做准备的各种细微声响。房间内暖融融的，熏着淡淡的女儿香，却驱不散坐在梳妆台前那人眉宇间的焦躁与失落。

尹新月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锦缎旗袍，衬得肌肤胜雪，身段玲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碧玉玲珑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可此刻，她对着菱花镜中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却毫无欣赏的心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绣帕，贝齿轻轻咬着下唇。

桌上，放着一沓用丝带系好的信笺。最上面一封，墨迹犹新，是她半个月前，得知家里长辈竟然背着她，与西北那个素未谋面的“彭三鞭”议亲后，心急火燎写就的。

信里的字句，此刻还清晰地烙在她脑海里：

敛尘见信如晤：一别经年，思念日甚。家中忽提旧约，竟欲将我许配西北彭三鞭，闻其人性情粗蛮，绝非良配。新月心中惶惧，只盼君能速归北平，或有一策解此困局……万望珍重，急盼回音。

写这封信时，她又是委屈又是害怕，还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她想着，以张敛尘的性子，收到这样的信，就算不能立刻回来，也总会想办法，或者至少会回一封信安抚她，告诉她不必担心。

可是，没有。

一天，两天……半个月过去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起初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焦虑，焦虑又发酵成了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他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还是说……他在长沙遇到了什么危险？这个念头更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这种煎熬中，底下人回报，西北的彭三鞭已经到了，被顺利接回了新月饭店。

她当时又气又急，偷偷溜到回廊拐角，屏住呼吸往下瞧。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眉目间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男人在家奴的引领下走过。平心而论，那彭三鞭长得并不难看，甚至称得上英武，绝非她想象中那般不堪入目。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那不是张敛尘。

不是那个会在小院里安静听她絮叨、会在她遇到危险时如同天神般出现、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沉郁却让她忍不住想去靠近的张敛尘。

眼看拍卖会今晚就要开始，按照规矩，她这个“未婚妻”无论如何都要出面一见。可张敛尘却依旧音讯全无。

“死张敛尘！臭张敛尘！”尹新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眼圈却微微红了，“答应得好好的会回信……骗子！是不是在长沙被什么狐狸精迷住了眼，早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张敛尘那样的人物，身手好，模样俊，虽然总是冷着脸，但自有吸引人的地方。长沙城那么大，难保不会有别的姑娘……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打架，让她心浮气躁，连丫鬟送来的精致点心都一口没动。

“小姐，”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见她神色不豫，声音放得极轻，“老爷让您准备一下，晚些时候……恐怕要去见见那位彭先生。”

尹新月猛地站起身，绣帕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不见！我谁也不见！让他走！”

“小姐……”丫鬟一脸为难，“这……这恐怕不合规矩，老爷那边……”

“规矩规矩！就知道规矩！”尹新月气得跺脚，胸脯微微起伏，“他们把我当什么了？交换的物件吗？”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里已经开始悬挂灯笼， 显然今晚的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心里一片冰凉和混乱。

张敛尘，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对着窗外生闷气的时候，在琉璃厂那条僻静的胡同小院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刚刚听完手下关于新月饭店最新动向的汇报。

“尘爷，尹大小姐那边……似乎情绪不大好。尹家催着她去见那个‘彭三鞭’。”伙计低声补充了一句。

张敛尘正对着那张地形图沉思，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自然收到了尹新月那封字字急切的书信，只是当时他正全身心扑在长沙墓中那个惊天动地的发现——小官的标记上，所有无关的信件都被暂时搁置，后来更是连夜赶往北平，根本无暇处理。

此刻听到汇报，他才想起那封信。眼前仿佛闪过尹新月写信时那焦急又期盼的模样，以及此刻可能有的委屈和失望。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但很快，这丝情绪便被更庞大的计划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现身的时候。任何不必要的情绪牵连和人际往来，都可能破坏他在暗处的布局，影响他最终进入长沙古墓、追寻小官的计划。

尹新月的困境，他知晓了，但无法此刻插手。或许……张启山他们的行动，反而能阴差阳错地解决这个问题。

“不必理会。”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淡漠，“我们的目标不是尹家的家务事。盯紧张启山和拍卖会，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伙计虽有些诧异于他的冷淡，但不敢多问，恭敬退下。

房门轻轻合上。

张敛尘独自站在桌前，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却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

他终究还是负了她一份及时的回音。

但比起小官可能正在某处面临的未知险境，这份少女的心事，此刻只能被暂时搁置在棋盘之外。

新月饭店内，尹新月对着镜子，努力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却只觉得嘴角发僵。

而饭店之外，寒冷的北风中，暗潮正在涌动。一场巨大的风波，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