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床边没敢动,竹凳歪在脚边,刚才争执时的响动还像余震似的在屋里荡。他背对着我坐在床沿,米白色的居家服后领有点松,露出一小片后颈,肤色在昏暗里透着点冷白。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像在数着谁先绷不住。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那啥,灶上煨着山药粥,你早上没怎么吃……”
他没吭声,肩膀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我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快碰到床沿时,终于听见他闷闷的一声:“凉了。”
“我去热。”我赶紧接话,手已经摸到了门框,“再卧俩鸡蛋,你昨天不是说想吃溏心的?”
他还是没回头,可垂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了。这是他松口的意思,我心里那股堵了两天的气突然就泄了,化成酸水往眼眶里涌。
转身要走时,衣摆突然被拽住了。力道很轻,像片叶子勾着,稍一挣就能脱开,可我浑身的骨头都软了,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吴邪。”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纱,“粥里别放姜。”
“不放,绝对不放。”我忙不迭应着,低头看见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得能一把圈住,“你等着,我速去速回。”
他没松手,反而拽得紧了点。我这才转过身,正对上他的眼睛——眼尾还泛着红,像被雨打湿的海棠,可那点冷硬的棱角全化了,黑沉沉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我的影子。
“刚才……”他抿了抿唇,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汤凉了四次。”
“我知道,我知道。”我蹲下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是我混账,让你等那么久,以后去哪都跟你说一声,手机揣兜里,五分钟报一次平安,行不行?”
他还是不说话,只用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掌心,像只闹别扭的猫在撒娇。这小动作让我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总爱用这种方式表达情绪,不说话,却什么都藏不住。
“别生我气了,嗯?”我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陈皮味——是早上泡的水,他最近总爱喝这个。
他往我怀里靠了靠,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声音闷在衣服里:“累。”
“我抱你去床上躺会儿?”我伸手想捞他起来,却被他按住手。
“粥。”他抬眼看我,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要烫的。”
“哎,这就去。”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手感软乎乎的,比平时温凉的皮肤烫一点,“烫得能吹着喝的那种,行了吧?”
他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个小弧度,快得像错觉。等我端着热好的粥回来时,看见他已经挪到了床内侧,腾出半边位置,被子掀开一角,明摆着是给我留的。
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刚坐下,就被他拽着胳膊往床上带。他没用力,可我哪敢挣,顺势躺下时,他已经蜷了过来,脑袋枕在我胸口,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慢点喝。”我舀了勺粥递到他嘴边,吹了又吹,“小心烫。”
他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扫过我的指尖,麻得我心里一颤。咽下去时,他忽然抬头,在我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小猫舔奶似的,又轻又软。
“吴邪。”他含着勺子,声音有点含糊,“明天……摘野枣。”
“不去了不去了。”我赶紧摇头,“在家陪你,你想摘啥我去镇上买,买最大最甜的。”
他却固执地重复:“后山。”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想跟我一起去。看着他眼里那点亮晶晶的期待,心里又酸又软,只能点头:“行,带你去,不过得穿防滑鞋,我牵着你走,一步都不松开。”
他这才满意,又低下头小口喝着粥,睫毛在我胸口投下细碎的阴影。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透过窗纸照在他发顶,泛着点柔软的金。
我摸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呼吸渐渐平稳,像揣了只温顺的小兽。刚才吵架时的戾气早散得没影了,只剩下满肚子的庆幸——庆幸他肯闹,肯别扭,肯把这点小委屈摊开在我面前。
这大概就是他独有的方式吧。再冷硬的外壳,也会在信任的人面前,露出点软乎乎的内里,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把“不生气了”和“别离开”全说了。
“还喝吗?”我晃了晃空了大半的粥碗。
他摇摇头,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点困意:“睡会儿。”
“睡吧。”我搂紧了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我在呢。”
他“嗯”了一声,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吵吵闹闹又怎么样,只要最后是他,只要他还肯往我怀里钻,这点小别扭,多来几次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