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秋老虎来得凶，蝉鸣都透着股懒洋洋的燥。我蹲在院角翻土，准备种点过冬的青菜，铁锹碰到石头，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惊得廊下晒太阳的胖猫直甩尾巴。

“我说天真，你那铁锹跟石头有仇啊？”胖子端着碗冰镇绿豆汤从屋里出来，裤腰上的围裙还沾着面，“轻点折腾，别惊着里头那位。”

我“嗤”了一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他又不是纸糊的。”话虽这么说，动作还是轻了些。

屋里静悄悄的，估计小哥又在打坐。这阵子他越来越嗜睡，有时能从后半夜睡到晌午，脸色却没见多好，总带着点苍白。医生说孕妇嗜睡正常，可我看着他眼下那点青黑，心里就跟塞了团乱麻似的。

“我说你俩到底咋了？”胖子凑过来，用胳膊肘怼了怼我，“都冷战三天了，我这灯泡当得快长蘑菇了。”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刨土。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天我去镇上给小哥买酸梅，碰见以前铺子的老主顾，多聊了两句，回来时天擦黑了。一进门就看见小哥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空水杯，眼神直勾勾盯着路口，见我回来，啥也没说，起身就进了屋。

夜里我想跟他说话，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块铁板。我问他是不是等急了，他闷了半天，吐出句“你心里有数”。我那点耐心瞬间就炸了——我累死累活跑大老远去买他念叨了三天的酸梅，回来还得看他甩脸子？

一来二去就吵了两句，声音不大，却把气氛冻成了冰。这三天，他睡里屋，我睡外间的竹榻，吃饭时各扒拉各的，连眼神都绕着走。

“不是我说你，”胖子嘬了口绿豆汤，“小哥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怀崽呢，情绪不稳当，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让着他？”我梗着脖子，“我跑断腿给他买酸梅，他倒好，一句解释都不听——”

话没说完，屋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杯子掉地上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跟胖子对视一眼，赶紧往屋里冲。

里屋的地上，碎瓷片撒了一地，水溅到竹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小哥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肩膀轻轻抖着。我这才发现他没穿外套，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小哥！”我赶紧跑过去，想扶他起来，手刚碰到他胳膊，就被他甩开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条直线，看着倒是和平常一样冷淡。可那双眼，红得吓人，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上的瓷片上，“嗒嗒”的响。

我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认识小哥这么多年，见他流血见他受伤，见他从斗里拖着半条命爬出来，从没见他掉过眼泪。这还是头一回，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看着我，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却一声不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邪哥！”胖子赶紧找了块布，蹲下来想擦地上的水，“你看这……”

小哥突然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了你三个时辰。”

我一愣。

“锅里的汤热了四次。”他继续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以为……”他没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用手背去擦眼睛，却越擦越花。

我这才想起，前天出门时答应他，中午回来喝他炖的排骨汤。那锅汤他炖了一早上，光是柴就添了满满一灶膛。

“我不是故意的，”我蹲下来，想去拉他的手，这次他没躲，“碰见李婶，她跟我打听铺子的事，就多说了两句——”

“我以为你出事了。”他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斗里那么多危险你都闯过来了，我怕你……怕你在镇上被车撞了，被坏人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这才明白，他哪是生我的气，他是担心，是害怕，是揣着满肚子的恐慌，等了我整整一下午。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他搂进怀里，他的身体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我这才发现他瘦了好多，后背上的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我该给你打个电话的……”

他趴在我肩上，终于不再硬撑，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襟，滚烫滚烫的。“我不是想闹脾气，”他哽咽着说，“我控制不住……心里慌……”

“我知道，我知道。”我摸着他的背，一遍遍地说，“是我混蛋，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胖子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那啥，我去把锅再热一下，汤估计还能喝。”说完溜得比谁都快。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小哥压抑的哭声。我抱着他，感觉他像片羽毛似的，轻得让人心疼。他怀这孩子受了不少罪，前三个月吐得厉害，吃啥吐啥，瘦得脱了形，后来好不容易能吃点东西，又总失眠，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却从不说一句苦。

“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行不行？”我吻了吻他的发顶，“再不然，我提前给你发消息，一分一秒都跟你汇报，好不好？”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瞪着我：“真的？”

“真的。”我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比胖子的承诺还真。”

他这才破涕为笑，虽然嘴角还耷拉着，眼里却有了点暖意。“胖子的承诺最不可信。”他小声说。

“是是是，”我笑着把他抱起来，他轻得吓人，我赶紧托住他的后腰，“咱先起来，地上凉，仔细冻着。”

他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汤都凉透了。”

“没事，让胖子再炖一锅，”我往床边走，“实在不行，我给你煮面，放俩荷包蛋，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归宿的猫。我把他放在床上，刚要起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别走。”他看着我，眼底还有点红，“陪我待会儿。”

“好。”我脱了鞋，在他身边躺下，把他搂进怀里。他的肚子已经有点显怀了，圆圆的，带着点温度。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像小鱼在水里吐泡泡。

“他动了。”小哥的声音带着点惊奇，手覆在我的手上。

“嗯。”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估计是在跟你说，别生爸爸的气了。”

他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晶晶的。我突然觉得，刚才他掉眼泪的样子，虽然让人心疼，却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鲜活多了。

这大概就是家吧。有争吵，有委屈，有眼泪，却总有个人，愿意低头，愿意拥抱，愿意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只给你看最软的那一面。

“晚上想吃啥？”我捏了捏他的脸，“我去买。”

“酸梅。”他毫不犹豫地说。

“好，买两斤。”我笑着答应，“再给你买串糖葫芦，最酸的那种。”

他终于笑出了声，像风吹过风铃，清清脆脆的。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点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管他谁对谁错，只要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屋外传来胖子哼着小曲洗碗的声音，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小哥的呼吸渐渐平稳，带着点满足的喟叹。我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真好，我们都在。

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