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生物课,也是这个学期的尾声。崔老头照常走进教室,眉眼间少了平日的紧绷,多了一丝舒展。他大步跨上讲台,把教案往桌上一放,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却温和,“这节生物课是本学期最后一节了,希望大家能在接下来的会考里取得理想成绩。”说到这儿,他的视线顿了顿,转向张和平。
张和平的脑袋瞬间埋得更低,脸几乎贴到桌面上,似乎想把自己藏进书堆里。
可崔老头没有忽略他,停顿片刻后,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又带着几分诚恳:“还有,我的课代表,之前上课时我冲你发脾气的事,是我太鲁莽了。对不起啊,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张和平慢慢抬起头,眼神怔怔地盯着崔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可置信。
而崔老头已经换上了轻松的笑容,对着全班说道:“你们看,我们的课代表其实挺可爱的嘛!”话音刚落,哄堂大笑炸开,张和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默契十足地配合着讲课内容。张和平快速回应崔老头提出的问题,语速飞快,语调轻快;崔老头则时不时调侃两句,引得同学们频频发笑。欢乐的气氛在教室内弥漫开来,连时间也仿佛被感染一般跑得飞快。然而,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原本漫长的40分钟戛然而止。
崔老头收起脸上的笑意,嗓音里少了几分轻松:“同学们,下课。”可没有人愿意起身离开,张和平肉嘟嘟的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崔老师,我们还能在窗户外的地里看见你吗?”他抬头问道,语气小心翼翼。
崔老头望向窗外那片玉米地,嘴角微微勾起:“我每天都会浇水除草,等它们结果呢。”
“那……我可以吃你种的玉米吗?”张和平仰着头,眼神亮晶晶的。
“当然可以。”崔老头满面慈爱地点头,随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而教室里的喧闹声却迟迟未散。
放学的路上,霜寒冬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着。当她扭头看向路边时,正巧看到骑着小三轮车的崔老头从身旁驶过。余盛夏从后方跑来,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喂!你不是说等我吗?”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眉头微皱。
“我都走得这么慢了,还不是在等你?”霜寒冬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那行吧,下次记得站在原地等我。”
“如果我站在原地,你就一定会来吗?”霜寒冬抬眸直视着他,眼神幽深如潭水。
“我会用跑的。”余盛夏的回答干脆利落。
霜寒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移开目光。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校门口的崔老头正与张和平紧紧相拥,小三轮静静停在一旁。崔老头轻轻拍着张和平的背,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里一阵酸涩。
“真好啊……”霜寒冬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像崔老头这样的老师,真的不多了。”余盛夏接口道,语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感慨。
“要是会考没考好,真是对不起崔老头。”
“那就加油。”余盛夏目视前方,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但他不知道的是,对于霜寒冬而言,只有不断奔跑,才能靠近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整个周末,霜寒冬都泡在复习中。那些挥洒的汗水与努力,化作周一考场上的坚定。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周三早晨,教室依旧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还未进门,霜寒冬就听到了几人的议论声。
“崔老头地里的草怎么长这么高了?”
“这才四天没来,该不会偷懒了吧?”
“要不下课一起去帮忙拔草?”
“嘿嘿,那崔老头会不会请我们吃玉米呀?”
霜寒冬听着这些零碎的话语,脚步不由得加快。早读结束后,那群人果然兴冲冲地跑去玉米地拔草。尽管崔老头不在场,但如果有缘见到这一幕,恐怕会笑得合不拢嘴。
霜寒冬站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最卖力的张和平——那个平时扫地喊累的家伙,此刻却卯足了劲儿埋头干活,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得擦。
会考成绩公布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几天后,老刘神色凝重地走进教室,手里的成绩单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同学们,成绩出来了,我给大家念一下。”他展开纸页,念道,“林屿162分,进步很大;苏圆187分,值得表扬;余盛夏191分,大家鼓掌!”
霜寒冬双手攥紧衣摆,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霜寒冬……179分,不错!”
听到分数的那一刻,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比自己估算的还高了十几分。
但就在大家为各自的成绩庆幸时,老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不过,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情。”他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我们的崔老师,在大前天晚上去接女儿的路上遭遇车祸,不幸离世了。”
话音落下,教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张和平低着头,双眼失焦。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校门口最后一次拥抱崔老头的画面,鼻尖突然涌上一股酸楚。
张和平低垂着脑袋,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整个人仿佛丢了魂儿似的。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天在校门口和崔老头的那一抱,竟成了永别。他们之间的阻隔,不是山川湖海,也不是岁月流转,而是生死相隔呐。
要是崔老头当时没道歉,他们也没拥抱告别,那崔老头肯定满心愧疚,而他自己也免不了懊悔。张和平扭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玉米地里,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崔老头正忙活着,只是那个答应他的承诺,如今再也无法兑现了。
“现在才跟你们说这事,就是不想影响你们会考。人这一辈子,生离死别,本就是常事。”老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崔老头这一生,就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高考落榜后,他没了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染上了抽烟的毛病。本打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可命运偏偏又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再后来,那片玉米地还是老样子。不管啥时候,张和平都会去那儿打理打理。可到了冬天,白雪把它们全都覆盖住了。等到来年春天,长出来的只有野草了。现在的张和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远处静静地守望着。
林屿生日那天,苏圆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她说过要陪林屿去看海,可偏偏这时意外却悄然发生。
赵阿姨搅动蛋清时忽然痛倒在地,苏圆慌得手忙脚乱,赶紧拨打急救电话。几名员工和医护人员齐心协力把赵阿姨送上了救护车,苏圆坐在医院门外的长椅上焦急等待。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漫长,每一秒都在煎熬。护士推门而出的瞬间,苏圆立刻迎了上去。
“医生,赵阿姨现在怎么样了?”她眼角泛起红晕,声音里满是焦急,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目前没什么大碍了,不过等她醒来后需要做一次全身检查。”护士轻声说道。
“嗯,好,谢谢你,姐姐。”苏圆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另一边,林屿站在甜品店门口,透过玻璃窗没看到苏圆的身影。店内安静得有些诡异,他轻轻推开玻璃门,从后厨走出一个正擦手的员工。
“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吗?”
“我找苏圆,请问她在吗?”
“苏圆?你是她朋友吗?她现在陪赵阿姨在中心医院。”
“什么?!”林屿的心脏猛地一缩,转身就朝医院跑去。
赶到医院后,林屿向前台询问清楚病房号码,火急火燎地冲向电梯口。可按了几次按钮都没反应,他干脆一口气按遍所有电梯,嘴里咬牙切齿,“12楼……”来不及等电梯了,他转身直奔楼梯间,脚步重重踩在台阶上,一声接一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终于爬上最后一级阶梯,林屿喘着粗气,脑海里默念着房间号:“1206、1206……”沿着走廊一路寻找,直到那扇门出现在眼前。他停下脚步,拉开房门。苏圆被开门声吸引,原本以为是护士进来,却不料竟然是林屿。
“你……”她微微一怔,表情复杂。
林屿额前已经布满了汗水,语气急促:“没事吧?”
“没事了。”苏圆摇摇头,看向病床上昏迷中的赵阿姨。
“赵阿姨会没事的。”林屿安慰, “我们出去说吧。”林屿的声音温和了些。
12楼的视野很开阔,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大玻璃窗前,苏圆双手扶住栏杆,林屿静静站在一旁。夕阳余晖洒在两人的侧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赵阿姨她……”林屿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赵阿姨突然就晕倒了。”苏圆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些许自责。
“没事了,赵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林屿安慰道。
片刻沉默后,苏圆忽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今天是你的生日……”
“什么?”林屿愣了一下,语气中透着惊讶。
“我答应过要陪你去看海的。”苏圆始终低着头。
林屿没想到苏圆还记得这件事,他顿了顿,轻声道:“没关系,下次再去吧。”
“我不会失约了。”苏圆坚定地说,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几点了?”林屿忽然问道。
苏圆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说:“5点42分了。你要走了吗?”
林屿摇了摇头,“吃饭了吗?”
“还没。”
“我们出去买点东西给赵阿姨,等我们回来她应该也醒来了。”
……
病床边传来医生与赵阿姨的对话声,苏圆提着饭盒匆匆赶来。“赵阿姨!您醒了!”她笑得很灿烂,声音清脆如铃铛般悦耳。
赵阿姨被突然闯进来的苏圆吓了一跳,但很快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赵阿姨,先吃点东西吧。”苏圆放下手中的袋子,动作体贴而温柔。
“好啊,辛苦你了。”
就在这时,林屿提着两个大袋子进来了,里面的物品叠得高高的。赵阿姨看到他,略显意外:“怎么还买了这么多东西?这孩子真是太客气了。”
“我拦不住他。”苏圆笑着解释,目光偷偷瞥向林屿。
林屿将袋子放在柜子边上,随后关切地问道:“赵阿姨,您检查身体了吗?结果怎么样?”
“没事的,医生让我回家拿点药吃就行了。”赵阿姨摆摆手,笑容依旧慈祥。
旁边的林屿稍作停顿,低声说道:“那阿姨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嗯,好孩子,早点回家吧,别让你父母担心了。”赵阿姨点点头,目送林屿离开。
“赵阿姨,我去送送他。”苏圆站起身,向赵阿姨示意了一下便追了出去。
电梯口,林屿正准备走进电梯,苏圆加快脚步,林屿按下楼层键后抬起头,只见苏圆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外。她并没有要进来,而是隔着渐闭的电梯门,对上他的目光,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生日快乐,林屿!”她的声音如同晨光一般温暖。
林屿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弧度:“谢谢。”电梯门缓缓合上,彼此最后的画面都定格在对方的笑容中。
回到家,林海棠慢悠悠地下楼,一眼就看出林屿刚回来。“你去哪儿了?”她挑眉问道。
林屿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屋里走。
林海棠走近才发现,这个曾经比自己矮半头的小弟弟,如今已比她高出不少。
“走吧,好弟弟,今天可是你生日,姐姐带你去庆祝一下!”其实林海棠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去逛街。
林屿摆摆手,“我不去了。”
“不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以后要是见不到我怎么办呢?”林海棠撒娇耍赖,最终还是让林屿妥协了。
路上,林海棠提议:“别人生日买蛋糕,这次姐姐给你买个特别的‘蛋糕’怎么样?”她拉着林屿直接进了旁边一家珠宝店,满脸兴奋。
“看看这个,珠宝首饰蛋糕!”
林海棠兴致勃勃地挑选饰品,林屿撇了撇嘴,注意力却被一款项链吸引住了。那是一条挂着鸽子吊坠的项链,名为“自由之鸟”。
店员走近介绍:“先生,这款项链以飞翔为主题设计,象征纯洁的爱。它采用18K白金打造,鸽子的眼睛是蓝宝石,由699颗切割钻石镶嵌而成。”
“我可以看看吗?”林屿指了指柜台。
店员小心翼翼地取出项链递给他。林屿拿起项链仔细端详,蓝宝石的眼珠仿佛能散发出幽幽光芒。翻到背面时,他发现了刻字区域。
“这里可以署名吗?”他追问。
“当然可以,先生。”
林海棠凑过来打趣:“哟,挑礼物还有两下子嘛。”
“别烦我。”林屿挥了挥手,转头对店员说,“帮我打包起来吧。”
“好的,先生。请问署名需要写什么?”
林屿接过笔,在纸上迅速写下内容,交给了店员。
“请明天下午来取即可,这边付款吧。”
林屿付完钱便径直离开了店铺,留下正在试戴耳环的林海棠。“小姐,您看刚才试的喜欢哪件?”店员恭敬地问道。
“全都包起来吧。”林海棠挥挥手指,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