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把最后一份维护方案PDF发送到沈聿安的工作邮箱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在霓虹灯光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知夏，还不走？"同事抱着伞探进头来，"这雨看样子得下到后半夜。"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了19:47。"再等等，看看沈总那边有没有反馈。"
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陌生号码让她愣了一下，划开接听键，沈聿安低沉的声音裹挟着雨声传过来："方案收到了，数据模型很清晰。"
林知夏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您觉得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明天上午九点，带团队来沈氏详谈。"他顿了顿，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鸣笛，"设计图背面的问题，我很感兴趣。"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被咖啡渍晕染的草图，他竟然看到了背面的字迹。"是...关于建筑叙事性的一点随想，可能不太成熟。"
"明天聊。"沈聿安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林知夏收拾东西下楼时，才发现白天出门太急，根本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马路上溅起的水花，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去地铁站，一辆黑色的SUV突然在路边停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沈聿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车。"
林知夏愣住了："不用麻烦沈总，我..."
"雨太大。"他打断她的话，伸手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锁，"你住哪？"
雨水顺着风势斜斜地打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她报了个小区名字，拉开车门坐进去时，带进了满袖的湿气。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谢谢。"她局促地把湿哒哒的伞收在脚边，尽量不让水滴沾到真皮座椅。
沈聿安没说话，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着，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开又聚拢。车厢里只剩下雨点击打车身的声音，和导航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林知夏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随着转向轻轻转动，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您怎么会在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沈氏大厦离这边至少有五公里。
"刚好在附近办事。"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们工作室的模型做得很有意思，把骑楼的女儿墙简化成了金属框架，保留了飞檐的弧度。"
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林知夏有些意外："实地考察时发现，老骑楼的飞檐在雨天能形成天然的雨帘，我们想在现代建筑里保留这种光影效果。"
"成本控制得住？"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我们和材料商沟通过，定制的铝合金型材价格比预期低8%。"她下意识地报出数据，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和他讨论起了技术细节。
沈聿安微微颔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随手拿起副驾储物格里的一份文件翻看。林知夏眼角的余光扫到封面上的"苏氏集团"字样，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绿灯亮起，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快到小区门口时，林知夏提前提醒："前面路口停就好。"
SUV缓缓停在路边的屋檐下。她解开安全带时，沈聿安突然开口："你觉得建筑会说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愣了愣，转头看向他。雨夜里，他的眼神比白天在会议室时柔和了许多，甚至能看到瞳孔里映出的路灯微光。"我觉得...会说时间的故事。"她斟酌着词句，"比如老城区的骑楼，砖缝里藏着几十年的市井烟火；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能看到城市未来的影子。"
沈聿安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明天见面时，可以多聊聊这个。"
林知夏推开车门时，他突然递过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拿着。"
"那您..."
"我还有一把。"他指了指后座，"明天记得带过来。"
她抱着伞站在屋檐下，看着SUV的尾灯在雨幕里渐渐消失。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雪松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湿，在鼻尖萦绕不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知夏带着团队准时出现在沈氏大厦。这次会议室里没见到苏曼琪，只有沈聿安和几位技术部门的负责人。
"关于木质格栅的防腐工艺，"沈聿安开门见山，将打印出来的方案摊在桌上，"你们采用的ACQ防腐剂，在南方高湿度环境下的有效周期是多久？"
技术主管立刻调出检测报告："我们做过加速老化试验，在湿度85%的环境下，防腐效果可以维持15年以上，远超行业标准的10年。"
林知夏补充道："而且我们设计了可拆卸的模块化结构，15年后可以分批更换，不用大规模停工。"
沈聿安的手指在报告上划过，停留在某个数据节点："这个更换成本的测算，依据是什么？"
"参考了近五年的建材价格波动曲线，"她翻开准备好的补充材料，"并且预留了12%的上浮空间。"
他抬眼看她时，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下午三点，给董事会做最终汇报。"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周总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沈总，您的意思是..."
"方案的核心逻辑站得住脚。"沈聿安合上文件，"林小姐，汇报由你主讲。"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轻轻蜷缩起来。"我会准备好的。"
中午在沈氏大厦的员工餐厅吃饭时，林知夏正和团队成员核对汇报PPT，忽然听到邻桌传来熟悉的声音。苏曼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正和几位高管模样的人谈笑风生。
"听说沈总把项目方案报给董事会了？"有人笑着问道。
苏曼琪搅动着咖啡勺，语气轻描淡写："筑境工作室的方案确实有些新意，但执行层面还需要打磨。我们苏氏的技术团队已经准备好应急预案了。"
林知夏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收紧，转身时正好对上苏曼琪看过来的目光。对方冲她举了举杯，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下午的董事会汇报比预想中顺利。当林知夏展示到建筑光影模拟动画时，坐在主位的沈董事长突然开口："小安，你觉得这个设计能体现沈氏的社会责任？"
沈聿安坐在长桌另一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既能创造商业价值，又能保留城市记忆，这本身就是企业责任的一部分。"他抬眼看向林知夏，"林小姐刚才提到的'时间胶囊'概念，很有意思。"
她立刻解释："我们计划在建筑地基里嵌入一个金属容器，封存当代居民的生活物件，约定五十年后开启。既增加了建筑的情感连接，也能成为城市文化传承的节点。"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时，林知夏的手心全是汗。当沈董事长宣布由筑境工作室负责项目设计时，她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掌声。
散会后，沈聿安叫住了她："晚上有个行业酒会，穿正装。"他递过来一张烫金请柬，"甲方乙方需要多沟通。"
请柬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林知夏回到工作室换衣服时，同事们正在庆祝。"知夏，你这是要一步登天了啊！"有人打趣道，"沈总亲自给你发请柬，这待遇..."
她对着镜子系好礼服的系带，深蓝色的丝绒面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镜子里的人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酒会设在滨江的一家高级酒店宴会厅。林知夏抵达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夺目，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和她习惯的工作室氛围格格不入。
"林小姐，这边请。"沈聿安的助理很及时地出现在门口，引着她穿过人群。
沈聿安正和几位企业家模样的人交谈，看到她过来，很自然地结束了对话。"介绍一下，筑境工作室的林知夏，这次项目的主设计师。"
他说话时站得离她很近，雪松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来。林知夏微笑着和众人握手，感觉自己的后背被目光灼得发烫——苏曼琪正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眼神像淬了冰。
"沈总真是好眼光。"一位秃顶的老总举杯笑道，"林小姐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才华，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聿安拿起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她："是她的方案值得认可。"
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不断升腾破裂，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跳。林知夏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越来越清晰的悸动。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沈聿安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转身走向露台接电话。林知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落地玻璃门外，端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曼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林小姐知道沈总和我们苏氏的合作项目吗？"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镯，叮当作响，"下个月就要签约了，到时候还请林小姐多指教。"
林知夏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沈聿安从露台走回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些，径直走到她面前："我有点事，先送你回去。"
不等她反应，就被他半扶半引地带出了宴会厅。坐进车里时，林知夏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车子驶离酒店时，她忍不住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聿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家族的事。"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项目的事，不会受影响。"
这句承诺让她莫名地安下心来。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时，雨已经停了。林知夏解开安全带，正想说谢谢，就听到他低声问："明天有空吗？去项目现场看看。"
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辆黑色的SUV，车内的雪松香气似乎变得浓郁起来。林知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像盛着一片深邃的夜空，让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九点，在这里等你。"沈聿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汇入夜色。晚风拂过，带来雨后湿润的空气，也吹散了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越来越清晰的异样感觉。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特意提前十分钟下楼。沈聿安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系领带，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感。
项目地块位于老城区边缘，几辆挖掘机正停在围挡里待命。林知夏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前走，指着一片残存的骑楼墙基说："我们计划保留这部分砖石结构，作为新建筑的历史锚点。"
沈聿安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块带着青苔的砖块："地基检测做过了？"
"上周出的报告，承载力完全没问题。"她递过平板电脑，"您看，这是三维扫描图。"
他接过平板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林知夏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假装去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那边是什么？"沈聿安突然指向远处一片低矮的瓦房。
"是以前的纺织厂职工宿舍，"林知夏解释道，"我们做过访谈，很多老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设计时特意调整了建筑朝向，不会影响他们的采光。"
沈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晨光里，几个老人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着什么。"你很在意这些？"
"建筑不只是给使用者的，也是给城市的。"她转过头看他，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就像人不能只活自己，总要和周围产生联系。"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那是林知夏第一次见他笑，不是礼貌性的颔首，而是嘴角真真切切地向上弯起，像冰雪初融的样子。"说得对。"
回去的路上，沈聿安把车停在了一家老字号的糖水铺门口。"去尝尝？"
塑料桌椅摆在街边的树荫下，老板娘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招呼着客人。沈聿安点了两碗绿豆沙，看着林知夏小口小口地吃着，突然说："我小时候，爷爷经常带我来这里。"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好奇。
"那时候沈氏还只是个小建材厂，"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糖水，"爷爷总说，做生意和盖房子一样，地基要稳，人心要实。"
林知夏没说话，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些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离开糖水铺时，沈聿安接了个电话。挂掉电话后，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我有点事，先送你回去。"
车子里的气氛又恢复了来时的沉默。林知夏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不知道沈聿安家里出了什么事，但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
"项目..."她犹豫着开口。
"按计划进行。"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下午让你的团队把深化设计图送过来。"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林知夏解开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些。"如果...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沈总可以..."
沈聿安转过头看她，目光深邃。"做好设计，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下车时，他突然叫住她："林知夏。"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林知夏回过头，看到他眼里清晰的自己。
"明天见。"他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林知夏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SUV驶远，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她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会走向何方，只知道此刻的期待，像夏日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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