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萤扑火,向死而生。
旧纸残卷上,八字朱漆已褪,如凝血干在指尖。
卷首无题,卷尾无印,只夹一枚焦黑虫翅,翅脉尚亮幽蓝。
据传,此卷出自幽陵“烛照台”,台高千尺,以人骨为柱,以人脂为膏,昼夜燃火,火不照物,只照死。
幽陵北境,有城名“烬”。
城无白日,终年暮色。
街巷皆以黑石铺地,石缝渗出冷光,像无数残星埋在脚下。
城民生于暗,死于暗,惟城北“烛照台”火光冲天,映得人脸惨白。
每至子夜,台上传出低低号令,如铁锯磨骨:
“献萤者,得火一息;匿萤者,永坠寒渊。”
于是,城民捕萤。
萤生于腐草,光若鬼语,捕之入笼,笼以血纱,纱上绘符,符镇其魂,使其不得超生。
捕萤最多者,名曰“照官”,身披赤袍,腰悬铜铃,铃响一次,便有一笼萤被掷入烛照火口。
火得萤魂,愈燃愈冷,火舌却黑,黑焰舔天,天不降雨,不降雪,不降生。
照官之中,有一少年,名阿烛。
阿烛十七岁,目色浅灰,唇薄如刃,左臂缺腕,断处裹以乌铁钩。
钩上常悬一笼萤,笼极小,只容一虫。
虫翼残破,仍固执发光,光映铁钩,钩影如蛇。
阿烛每夜登台,不献群萤,只献此一只。
火口吞噬时,黑焰会短暂转青,青焰中现出女子剪影,长发覆面,以指掩唇。
阿烛望之,目光空洞,唇角微动,似唤无声之名。
传言,阿烛少时曾入烛照台底,窥见火之真形。
火非火,乃亿万萤魂凝成的黑核,核外绕以幽蓝光带,带内囚一影,影即女子。
女子无名,城民呼之“焰母”。
焰母生时,幽陵尚有天光;
她死之日,天光尽灭,烛照火起。
火需萤魂,焰母需替身。
替身者,须以自身为笼,以魂为锁,以骨为钥。
阿烛之左臂,便是当年自断之钥。
钥断,锁开一线,焰母之影逃出火核,附于阿烛断腕,日夜哀哭。
哭无泪,泪即萤光。
阿烛二十岁那年,幽陵大疫。
疫无形,只夺光。
城民眼中光点逐一熄灭,如残星坠海。
烛照火亦衰,黑焰缩为拳头大小,焰母之影愈显,长发垂火,指尖滴血,血生黑莲。
照官议曰:“火衰,需万萤祭。”
于是,满城捕萤,笼笼相连,如血河倒悬。
阿烛独往城北废园,园内荒井生蒲,蒲下有光。
光中虫萤,翅大如掌,色幽蓝,腹有金纹,纹作“烬”字。
阿烛以断腕铁钩破指,血滴虫翅,翅张,虫起,绕钩三匝,光暴涨,照得废园枯枝生影,影皆人形,匍匐哀嚎。
虫声似人语:
“以身饲火,火得永生;以魂饲母,母得永囚。”
阿烛垂首,铁钩落地,钩声清脆,如断弦。
子夜,血月悬城。
阿烛负万萤笼,独上烛照台。
台顶火口,黑焰奄奄。
照官环立,赤袍如凝血。
阿烛开笼,万萤腾空,幽蓝之光遮天蔽月。
火口受光,轰然涨大,黑焰中现焰母全形,长发缠阿烛之颈,唇贴其耳,低语:
“飞萤扑火,向死而生;
人扑何物?自焚而已。”
阿烛抬眼,灰眸映青焰,映万萤,映满城将灭之光。
他忽笑,笑声短促,如刀断冰。
笑声未绝,人已投身火口。
万萤随之,如蓝雪坠炉。
火得万魂,轰然炸开,黑焰冲天,冲碎暮色,冲裂天穹。
裂口处,泻下一瞬白光,白光所照,城民皆盲。
火灭,台崩。
烛照台化作一堆焦骨,骨中嵌一铜铃,铃内封一萤,萤光已冷。
阿烛之身不见,惟余断腕铁钩,钩上缠一缕长发,发色如雪。
幽陵自此无夜,亦无昼,惟余一片灰白。
城民目盲,行于灰白之间,以手触地,以耳听风。
风过之处,时有幽蓝微光,光中浮一影,影似少年,负笼而行。
光灭,影散,铃响。
铃响一次,便有一人倒毙,尸身生黑莲,莲开无声。
百年后,有行脚僧过幽陵,拾得焦骨铜铃。
铃内萤翅已化灰,灰中藏卷,卷上书八字:
“飞萤扑火,向死而生。”
僧展卷,灰随风起,风过僧面,僧目忽盲。
盲僧行至烬城,以铃为杖,杖击焦地,地生黑莲。
莲开之夜,僧闻少年哭声,哭声绕铃,铃裂为尘。
尘落,僧倒,黑莲覆身。
莲谢之后,烬城陷落,沉入永夜。
夜中偶有微光,光中复现八字,字皆滴血,滴不尽,烧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