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隅,有崖如削,其色玄苍,名“漏壶”。崖畔孤亭,柱以铁木,瓦用玄鸥之羽,终年潮雾不侵。亭中悬一壶,壶形若匏,铜质而薄,昼夜滴水,声如碎玉,岁岁不息。传言此壶乃昊天遗器,滴尽之日,天地亦随漏尽。而壶水不竭,因神兽“须臾”伏壶底,以尾汲海,以口吐泉,循环无已。
须臾者,形若幼麟,通体灰白,目作金环,昼夜不瞬。其寿无量,而性极愚,只知循环,不识春秋。凡有人至,必问:“漏尽未?”问已,即俯首复事,无他言。人以为异,或祷之,或詈之,须臾不动如山。
千岁后,有樵童名青,年十三,父母早丧,以斫薪为活。一日飓风吹笠入海,青追浪至崖,见亭孤峙,遂憩。闻滴水声,循之,见须臾伏壶底,鳞被潮痕,如覆霜雪。
青跪问:“神兽守护,可得闻乎?”
须臾抬目,金环中映童瘦影,声若锉铁:“漏尽未?”
童愕然,无以应。须臾复伏。青乃坐亭槛,望水线坠,一滴一落,恰成八字,曰“今夕何夕,见此邂逅”。童不识篆,但觉心口一闷,如闻远钟。
自后,青每负薪过,辄与须臾对坐,片时不语,唯听滴漏。童或摘野蔌为馔,置壶旁;须臾嗅而不食,唯以尾轻扫,示谢。岁月潜移,童眉间有痕,如漏壶之纹
又七寒暑,山雨暴至,洪潦冲崖,铁木之柱欹倾。亭瓦飞散,如玄鸥折翼。须臾仰首向天,金环迸火,尾缠壶颈,欲以躯护之。忽有裂帛之声,铜壶自中纹迸开,一线如发,水遂旁泄,滴声碎乱,不复旧节。
青适至,抱柱惊呼:“漏碎矣!”
须臾四蹄跪地,首叩石阶,血与潮混。其声低哑,不复问“漏尽未”,唯喃喃:“止之,止之。”
青探手欲掩裂缝,水却穿指,冷若玄冰。壶水触地,化苍白雾气,凝为无数微影,皆昔日过客之状,或哭或笑,瞬息散灭。童心中大恸,知此为“时之魄”,一滴一魂,今无所归
青跪抱须臾颈,泣曰:“若神兽可延岁月,吾愿以身相易,补壶之缺。”
须臾摇首,金环碎裂,坠地作双月之白。神兽以角抵童胸,吐人言,声如锈铁刮铜:“壶可补,须以千年寿为釘;汝凡躯,何堪一瞬。”
童悟,乃指崖壁之葛,曰:“取是藤,绞以为箍,可束壶腹。”
须臾不语,以角划地,成八字:“藤枯箍朽,终当复裂。”
童又指东海之鲸骨,曰:“截骨为板,可覆壶脊。”
须臾复划地曰:“骨腐板蚀,水终旁泄。”
童再指己心口,曰:“然则取吾骨血,磨为铜末,以血和之,可弥裂缝乎?”
须臾金环尽裂,目中流汞,似雨而非雨,乃千年所积之“时精”。神兽以舌舔童顶,低言:“汝愿弃未来之岁,以补过往之漏?”
童笑曰:“无今日之我,何有未来?”
须臾长号,声裂玄崖,潮为之却三百步。
神兽负童入海,至幽渊,采沉铜之精,色若碧血。又返亭,拾碎环为火,以尾鼓风,鳞尽焦卷。童解衣缠斧,敲铜作釘,长三寸三分,形如初月。每锤一下,童发辄白一缕;锤成,童已皓首,脊曲如弓。
须臾衔釘,以角破童胸,取心血三滴,滴釘上,釘遂赤如火。神兽回身,以釘塞壶缝,以童为锤,击釘入壶。每一击,童寿削一纪;三十六击,釘没不见,壶缝亦合。漏声复清,而童倒于阶,形若枯株,唯目尚明。
须臾伏地,以舌舔童手,问曰:“悔乎?”
童声如远笛:“得见一滴归源,不悔。”
须臾仰首,天幕忽裂,坠一黑星,大如斗,直落壶底。星触壶,无声而碎,化为乌有。壶水顿止,滴声寂然。须臾大恸,以角撞壶,壶鸣如裂磐,终无滴下。
亭外潮声忽灭,风止云凝,海平面如镜。须臾回望,童已闭目,胸无起伏。神兽以额抵童额,金环之痕,并不可见。
须臾四蹄跪地,长声哀啸,啸声裂亭为屑。铁木化为灰,玄鸥之羽燃作白焰,冲天而起,若巨烛照夜。壶自亭中坠,触地不碎,唯底生绿锈,瞬遍全体,如老苔封石。
须臾以角触壶,壶化为尘,尘随风散。神兽之鳞亦片片剥落,每落一鳞,海面便起一涡;千鳞落尽,涡成大渊,深不可测。须臾之身,遂如沙塔崩溃,唯余首级,尚向天问:“漏尽未?”
未竟一语,其首亦碎,化为金环之半,滚入渊中。
崖遂崩,海遂合,渊亦平。
后千年,有渔父夜泊,闻海底有滴水声,清越如昔。晨起,网得一铜片,寸许,上有钉痕,色若碧血。置于舟,晨夕滴露,竟不竭。渔父怪之,投诸海,片沉而声犹远。
自此漏壶之名,唯在舟子夜话中。每言及,必有一灰白小麟,自浪端一闪,金环如月,转瞬即灭。而闻者皆觉心口一闷,如闻远钟,似在问:
“漏尽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