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度破窗,秋意浓,好风襟袖先知。
夜何其,清宵梦又稀。
旧句题在残笺,笺角焦黄,似被火吻。
笺藏在一盏青釉小灯里,灯无油,唯灯罩上绘一折翼流萤。
每至戌时,灯自明,萤影飞出,绕梁三匝,而后灯灭,窗纸透出一个焦黑的洞,洞外便是永夜。
大历十四年,霜降。
云州“枕梦驿”来了一位新驿丞,姓杜,单名“微”,生得瘦薄,左耳垂缺半,传言是儿时夜啼,被母以香灼之。
枕梦驿荒颓多年,只存石屋三间,屋后一井,井栏生苔。
杜微到驿,不点灯,不燃烛,唯携一盏青釉小灯,灯罩裂痕如泪。
驿无客,夜半却有马蹄声自远而近,至驿门辄止,门外却无迹。
杜微披衣起,惟见青灯萤影飞出门缝,归来时,灯罩上多一道裂痕,裂痕里渗出赤色,似血非血。
驿吏老皂隶告杜微:
“驿有旧例,凡夜马声至,必折一人梦,以饲灯。灯得梦,则驿得安;灯失梦,则驿反噬。
前驿丞折梦七人,梦尽,灯裂,人疯。
今君至,灯复明,恐旧事重演。”
杜微抚灯不语,灯罩折翼流萤忽闪,映出他眼底一潭死水。
第一夜,马声至。
杜微执灯开门,门外立一黑甲骑士,面甲无缝,马眼空洞。
骑士递上一枚乌木牌,牌面雕“梦”字,背刻人名:柳氏阿蛮,年十七。
杜微回屋,灯自震。
灯光照壁,壁上映出阿蛮之梦:少女倚窗绣嫁衣,窗外秋海棠正落,红衣湿透,却非花汁,是泪。
灯吸梦,嫁衣褪色,阿蛮面目模糊,化作一缕白烟,被折翼萤吞噬。
灯罩裂痕愈深,赤色愈浓。
次日,云州传柳氏女暴亡,死时面带喜妆。
第二夜,马声复至。
乌木牌刻:书生陆笙,年二十。
灯映其梦:寒窗下,陆笙执笔,写“折桂”二字,字未竟,纸自燃,火舌卷袖,袖化为蝶,蝶扑灯而亡。
灯得梦,书生形销,灯裂声如骨碎。
翌晨,陆笙书斋失火,尸骨无存,只余半幅焦卷。
第三夜,马声再至。
乌木牌刻:老卒呼延,年六十有八。
灯映其梦:沙场风雪,老卒独守残旗,旗破如絮,血染白刃。
忽有一骑自雾中来,骑者无头,持灯索命。
老卒拔刀,刀却化霜,霜覆其目,目裂出血。
灯吸尽血与梦,灯罩裂痕贯穿,折翼流萤断为两截,一截飞入杜微左耳,一截钉入灯座。
次日,老卒卒于驿门,双目空洞,耳中流血,血凝成霜。
第四夜,马声未至,灯自鸣。
杜微视灯,灯罩裂痕已遍布,如蛛网缠身。
他取铜镜照灯,镜中显自己之梦:
七岁失母,母以灯芯藏发,嘱之“守火”;
十五岁失父,父以灯油封目,嘱之“勿视”;
二十岁,自割耳垂,血滴灯座,愿以残身为灯。
镜光一闪,梦被灯夺。
杜微觉心口一空,仿佛有翅自胸中折断。
灯得梦,裂痕忽合,折翼流萤复生,振翅欲飞,却撞灯罩,坠而复起,终化为一点黑烬。
第五夜,无月。
马声远,灯自灭。
杜微抱灯坐井栏,井中水黑如漆。
他俯身照影,影中无面,唯余一盏青灯,灯心已空。
井底忽传低笑,笑声似童似叟,回荡不绝。
杜微举灯欲投井,灯罩却碎,碎片割掌,血染井栏。
血落井,井鸣如鼓,鼓声中,枕梦驿石屋崩颓,瓦砾间流出无数乌木牌,牌上皆刻“梦”字,字迹扭曲,如人垂死挣扎。
杜微被瓦砾掩埋,只余左手露外,指间捻着一瓣焦黑流萤翅。
大历十五年,春旱。
枕梦驿旧址掘井,得青釉小灯一盏,灯裂如蛛网,灯罩绘折翼流萤,萤目泣血。
井壁嵌乌木牌七枚,牌面“梦”字已模糊。
掘井人夜梦马嘶,惊醒后,驿址尽生黑蓟,蓟花如甲,触之即折。
自此,枕梦驿夜夜马声,却再无人敢近。
折翼流萤夜夜飞,飞不过残窗,终坠井底,化为一点黑灰,灰冷如铁。
清宵梦稀,秋意永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