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句写于旧笺,无题,无款,唯角上一点烛泪凝作血色。
旧笺夹在一盏枯荷灯里,灯随水漂,漂入幽州“断梦渡”。
渡头无舟,只有风。
幽州连年苦旱,地裂三尺。
少年阿执以斫木为生,臂上旧疤累累,皆斧斤所赐。
昼砍枯槐,夜劈冷月,所得柴薪,换一升水、半碗粥。
一日,斧刃崩裂,飞屑划破他左目,血滴入泥,泥中忽生一瓣残荷,色如败血。
荷心托灯,灯芯无火,却自起青烟。
烟中浮现一行字:
“持灯西行,可渡旱魃之劫。”
阿执以破布裹眼,提灯而去,步出幽州,身后干裂土地寸寸崩碎,如无声哀哭。
西行三日,至“沉水泽”。
泽已枯,龟裂如龟甲,唯中央一孔,黑不见底。
荷灯在孔上旋转,投下一圈幽绿光晕。
阿执俯身,见自己影子碎成千万片,每一片皆未来一劫:
旱、蝗、兵、疫、水、火、风。
影中忽现一女子,披发跣足,手执断桨,桨头悬一铃。
铃响,影散,女子抬眸,瞳仁竟与阿执同形,却空洞无火。
“我名‘浮青’,沉水泽守灯人。
荷灯缺一芯,需以人魂续之。
魂入灯,灯可照旱,亦可自焚。”
阿执不语,解下背后竹筒,筒中藏半筒清水,水面映出自己残缺之影。
他将水倾入泽心,裂土合拢,浮青手中断桨生根,化为枯荷一株。
荷灯忽暗,阿执左目剧痛,血顺颊而下,滴入荷心,灯芯复燃,火光惨白。
浮青转身,踏裂土而行,背影渐与旱魃重叠。
再行七日,至“无回岭”。
岭上遍植枯梅,梅枝无花,唯结铁铃。
风过铃响,声如千鬼哀嚎。
岭半有废寺,寺门半阖,门后供一尊无面佛,佛前供案上,摆一盏荷灯,与阿执手中者同形,而灯芯已尽。
阿执以血续之,灯焰起三寸,照见佛身裂痕,裂痕中流出黑水,水聚成字:
“灯照人,亦照己;
人渡旱,旱渡人。”
字迹未干,佛身轰然崩裂,碎石中爬出无数黑蛇,蛇鳞映火光,似夜流动。
蛇群涌向阿执,缠绕荷灯,灯焰被黑蛇吸尽,化为灰烬。
阿执跌坐,左眼彻底失明,右眼却看见自己心口裂开一缝,缝中涌出黑水,水凝成荷灯之形,灯芯竟是自己的魂火。
黑蛇噬魂,火渐微。
废寺外,铁铃齐断,枯梅尽化灰蝶,蝶翅遮天,日色尽失。
灯将灭时,浮青忽至,手执断桨,桨头铃碎。
她以桨击蛇,蛇化黑烟,烟凝为旱魃之面,面浮空狞笑:
“荷灯已枯,旱劫永驻。
以魂续火,火灭魂销。”
浮青回首,望向阿执,眼中空洞忽生一点青焰,如将熄未熄的星。
“以我心火,续你残灯。”
语罢,她剖开自己胸膛,取出一枚青色莲子,莲子裂,青焰涌出,注入阿执心口。
荷灯重燃,火光转青,青焰所照,旱魃之面寸寸龟裂。
浮青却自足底化灰,灰随风散,散处生出一朵枯荷,荷心托灯,灯芯摇曳,如将坠泪。
阿执以手覆灯,灯焰灼手,却不舍放。
灰蝶尽落,无回岭崩,岭下裂出一川黑水,水载荷灯,灯载阿执,漂向幽冥。
黑水无尽,两岸白骨为篱。
篱上开黑色曼陀罗,花形如裂目。
水尽处,有城,城名“旧梦”,城门以铁锁封,锁孔形若荷灯。
阿执以灯为钥,灯触锁孔,锁断,城门自开。
城内无人,唯见断壁残垣,残垣上遍刻旧句: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城中央,有一池,池水如镜,镜中浮一荷灯,灯旁立浮青之影,无面。
阿执步入池水,水没至膝,灯影破碎,碎光聚成一行字:
“相思即劫,劫尽灯灭。”
字成,池水倒流,荷灯自焚,火光冲天,映出阿执之影,影中旱魃、蝗虫、兵刃、瘟疫、水火风雷,皆化为锁链,锁链尽头,系在阿执心口。
火焚其身,裂其魂,魂化无数黑蝶,蝶翅上各现一荷灯,灯皆熄灭。
旧梦城崩,黑水倒流,旱魃之劫重返人间,幽州赤地万里,寸草不生。
阿执之骨,沉于黑水,骨上生出一朵枯荷,荷心托灯,灯芯无火,唯余一缕青烟,袅袅不散。
千载之后,有渔人夜泊断梦渡,见江心漂来一盏荷灯,灯上残笺未湿,笺上字句如新: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渔人取灯,灯碎为灰,灰中滚出一粒青莲子。
莲子入水,江水忽赤,赤如败血。
渔人惊惧,弃网而逃。
次日,江岸荷花开遍,花色如墨,花心空无一物。
花谢之日,幽州大旱,旱魃再临,千里焦土,寸草不留。
荷灯之火,终未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