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无咎”,生于北荒“停风台”。
相传停风台是风神遗落的一截指骨,指骨朝天,千年不长草,唯有一道裂缝,昼夜发出空洞的呼啸。我出生的那夜,呼啸忽止,族人以为吉兆,却见我脐带自断,一缕白风自脐眼里钻出,绕着屋顶三匝,掠走了挂在梁上的铜铃,铃声从此哑在风里。
族长说:
“风借你腹为巢,迟早要带走你。”
于是给我起名“无咎”,意为“无可归咎”,任风去来。
风果真在我体内长大。
十岁以前,我以为人人如此:饿时饮风,饱时吐风;梦里胸腔如空瓮,风在骨缝间奏丝竹。
直到那一年的“猎风节”,族中少年需入风穴,捕一缕“青鸾风”为成年礼。
风穴在指骨裂缝之下,黑不见底。
我空手而入,不消片刻,万风自穴底涌起,向我朝拜。
青鸾风最桀骜,却主动栖于我肩头,俯首帖耳。
我回头,看见同伴们被风刃割得血舞成花,方才醒悟:
不是我驭风,而是风驭我。
自那日起,我被囚于停风台最高处,以铁链贯锁骨,链尾坠风铃。
族人每日割我指尖,滴血祭风,求北荒风调雨顺。
血滴风铃,声脆如童笑,笑里却夹着低泣。
我听见风里有人唤我名,一声远,一声近。
十七岁那年,风第一次开口。
它不在我耳边,而在我体内,声音像是从骨腔里敲出的鼓:
“无咎,吾以汝身为鼓,吹裂人间所有执念。”
“吹裂之后呢?”
“汝得自由,世间得寂静。”
我尚不知何为自由,却先尝了寂静——
当夜,北荒八百里风起,沙如雪,淹了十三座毡帐。
风停时,毡帐内空无一人,唯余满席灰烬。
灰烬里,每一粒都刻着一张人脸,眉眼栩栩如生。
族长以我为灾,欲剜我心祭风。
刀尖离胸口一寸,风先至,刀碎成粉。
族长亦碎,碎成一地风铃。
风铃滚到我脚边,齐声大笑,笑声掀翻停风台。
铁链断,我坠下指骨裂缝,直坠三昼夜。
裂缝底,无风。
唯有一座青铜牢笼,笼上悬一符,书“风止于此”。
牢中囚着一人,披发覆面,手足皆穿风骨钉,钉尾系银丝,银丝贯入虚空,微颤,像被看不见的风筝线拉扯。
我近前,那人抬头,面目与我一般无二。
“你是谁?”
“我是你被风偷走的念想。”
“何念想?”
“求人间无风。”
我骇笑,世上最荒唐的愿望,竟被我藏于此。
他抬起手,银丝微响,虚空里浮起无数画面:
母亲缝衣,灯花爆落;
牧人赶羊,草叶含霜;
少年掷纸鸢,纸鸢线断……
每一幅画面里,都有风在暗处拨弦,弦断,人亡。
“风说,吹去念想,便得自由。
念想太多,只能囚我。”
我伸手欲解风骨钉,指尖方触,银丝忽化为白风,钻入我七窍。
牢笼崩碎,囚者化烟,烟里传来最后一句话:
“杀风者,先杀己。”
风把我吹到南山“听竹城”。
城以竹为墙,无门,风穿竹隙,发出万籁。
城主号“风师”,白发垂地,眼窝空荡,竟无眼珠。
风师以指触我额,道:
“汝身已作风巢,若不速斩,风将孕出,噬尽天下。”
我问如何斩。
风师取竹为剑,剑面刻“听风”。
“以听为刃,以忘为鞘。
风入竹剑,即化雨。”
我握剑,剑身立刻裂开,风从裂缝里逃逸,发出婴儿哭。
风师叹息:
“听风者,先失听。
你须先聋。”
他抬手,风化为锥,刺我双耳。
世界刹那寂静,万籁俱灭。
我跪地,以剑触唇,剑身忽生青纹,纹中浮现故乡的灰烬。
灰烬里,母亲的脸缓缓升起,对我张口,却无声。
我抬手,剑落,灰烬散。
我聋后,风在我体内愈发嚣张。
每夜,它鼓荡我的皮肉,似欲撕破躯壳。
我于南山之巅掘一墓穴,躺入,以剑贯胸,剑尖刺入地心。
风狂吼,自伤口喷薄,挟带血雨,染红千里竹林。
雨停,风止。
我从墓中坐起,胸口插着一柄竹剑,剑身已枯。
我拔剑,剑心滚出一颗珠子,晶莹,却空无一物。
那是风留下的最后一点声音——
“无咎,你已得寂静。”
我起身,世界与我皆聋。
我走过北荒,停风台已平,唯余一截指骨,指骨上生满青草。
我走过听竹城,竹墙尽枯,风师倚竹而逝,白发覆面。
我走过裂缝,裂缝合拢,成一溪清水,水中有鱼,鱼口衔铃,铃无声。
最后,我回到出生的毡帐旧址。
帐已不在,唯有铜铃埋在沙里,铃舌断,铃身裂。
我拾起铜铃,放入口中,咬碎。
碎铜割舌,血溢,我仍无声。
我仰卧沙上,望天空。
天空无云,无风,亦无念想。
我闭眼,听见自己心跳,
心跳里,风在远处,
像婴儿,
像母亲,
像一场未落的雨。
百年后,有牧人于此掘井,
井底无泉,唯有一具白骨,
骨腔中空,
生满青草。
风吹过,草叶相击,
竟发出铃声。
铃声里,
有人轻轻说:
“风会疯狂吹过我的身体,
吹去我在世间所有的念想。
念想不在风里,
在我听不见的,
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