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第九年,我出生。
产婆把我从血泊里拎起,用剪脐的铜刀划开我左眼。
她说:
“这孩子不能闭眼见黑,只能睁眼看灾。”
血滴入我眼眶,自此,我的左眼再也阖不上。
右眼却能阖,阖时见过去,睁时见现在。
未来呢?
母亲说:
“未来藏在左右眼之间,可惜你生得不够宽。”
于是,我成了目连氏最后的“守目人”。
目连氏世代囚于“牢山”,山无石,以白骨为壁;
山无水,以泪为泉;
山无风,以叹息为息。
我们看守的不是囚犯,而是“悲剧”本身——
它们被祖先从人间收集而来,凝成一枚枚黑丸,封在骨匣。
我的左眼能透视骨匣,看见黑丸里即将发生的悲剧:
瘟疫、兵燹、屠城、易子而食……
但我看不见如何阻止。
祖先立誓:
“目连氏只许看,不许动;
一动,悲剧便增十倍。”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偷开骨匣。
匣里是一粒极小的黑丸,丸里是一座村庄,
村庄里,一个男孩把最后一口水让给妹妹,自己渴死。
我伸手想捏碎黑丸。
指尖才触,村庄骤扩十倍,妹妹变成了骷髅,
男孩却活着,日日以泪洗面。
我把黑丸塞回匣,右眼淌出一滴血泪。
自此,我学会把指甲剪得极短,以免再犯。
大旱第十五年,牢山裂。
裂缝里伸出一只青铜手,手托一枚竹简,简上写:
“目连氏第十三代,目青,
借汝左眼一用,以偿天谴。”
落款是“司岁星君”。
我尚未应允,左眼已被摘走。
没有痛楚,只有风。
风从空洞的眼眶灌入,在我脑里盘旋。
我看见自己被摘下的左眼,
被嵌进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悬于王都“照影台”,
百官以之观天下旱涝。
我看见自己仍留在牢山,
右眼被迫睁开——
左眼所照之处,悲剧皆放大十倍,
再折射回牢山骨匣。
一夜之间,骨匣爆裂,黑丸滚地,
化作十万蝗虫,遮天而去。
蝗虫所过,寸草不留。
我跪地,以额头抵住裂缝,
铜手又伸入,丢下一把铜钥匙。
钥匙柄刻着:
“欲止灾,须亲赴人间,
以右眼换左眼。”
我拾起钥匙,右眼阖上,
第一次主动看见过去:
祖先们原非看守,
而是制造者——
他们以目连氏的双眼,
把人间灾厄炼成黑丸,
供天神赏玩。
“守目”是谎言,
“赎罪”亦是谎言。
我抬头,左眼空荡,却无泪。
泪早在十年前流干。
我持钥匙,自裂缝走出。
人间比左眼所见更荒凉。
照影台下,十万灾民跪成一圈,
每人面前摆着空碗,
碗底刻着自己名字。
铜镜悬在高台,
我的左眼在镜心,
瞳孔放大,映出灾民枯槁的脸。
司岁星君披星袍,执金槌,
每敲镜一次,旱魃便降一分。
敲到第七声,
灾民开始割腕滴血入碗,
血汇成河,
河上浮起一片赤雾,
雾凝为字:
“献城。”
字成,城门自开,
敌军铁骑踏血而入,
无人抵抗——
抵抗者,早已被旱魃吸成干尸。
我站在圈外,
铜钥匙在袖中滚烫。
我知,只要以钥匙刺入铜镜,
左眼即碎,旱魃自灭。
但祖先诅咒犹在耳边:
“一动,悲剧增十倍。”
我抬手,又放下。
铁骑踏碎空碗,
碗底的名字随风而散。
我闭上右眼,
再睁开时,
屠城已毕。
铜镜里,我的左眼空洞,
却映出一座更大的城,
城头写着:
“目连氏第十四代,目童。”
那是我未出生的孩子。
我逃回牢山,
山已空。
白骨壁化为齑粉,
齑粉上坐着一个童女,
额心有我右眼之形。
她手里捧一把匕首,
匕首柄刻:
“父债子偿。”
我跪在她面前,
左眼仍空,右眼却睁得流血。
童女以匕首划开我右眼,
取瞳仁,
嵌入自己额心。
她睁眼,
看见过去——
看见我如何一次次看灾而不救。
她笑:
“原来悲剧的根,
是‘看’本身。”
她举匕首,
刺入自己喉咙。
血喷出,竟化作一泓清泉,
泉涌之处,
旱魃哀嚎,
枯骨生花。
我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化为一枚新的黑丸,
丸里只有一幅画:
一个父亲,
睁着双眼,
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去。
我把黑丸塞进自己空荡的眼眶。
左眼剧痛,
终于流下第一滴泪,
泪是清的,
洗不净黑丸。
大旱第十九年,
天雨粟,鬼夜哭。
人们掘地三尺,
挖出牢山遗址。
遗址中央,
坐着一个盲叟,
双眼皆空,
怀里抱着一枚黑丸。
黑丸里,
有十万场悲剧在循环。
盲叟不言不动,
只在每年大旱之日,
以指为笔,
在地上画圈。
圈越画越大,
圈外的人迁入圈内,
圈内的人迁入圈外。
旱随圈走,
灾随圈行。
有人求他睁眼,
他摇头:
“眼已还天,
灾已入骨。”
又有人求他闭嘴,
他张口,
口中无舌,
唯有一枚铜钥匙,
锈迹斑斑。
钥匙落地,
化作一株青莲,
莲叶上滚动无数小字,
皆是:
“我清醒地看着一切悲剧发生,
却无能为力。”
青莲凋零之日,
大旱终歇。
人们掘莲根,
得一块铜镜残片,
片上嵌着一只瞳孔,
瞳孔里映出未来:
一个孩子,
睁着左眼,
闭着右眼,
站在牢山新裂的缝隙前,
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
铜镜残片随即碎为尘,
尘随风起,
风从孩子空洞的右眼灌入,
在他脑里盘旋,
盘旋成一句诅咒:
“愿你看尽,
又永不能救。”
目连氏未绝。
只要人间尚有悲剧,
便有人生来看,
生来被看。
他们代代单传,
代代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睁眼者,
清醒如刃;
闭眼者,
背负如链。
刃不救人,
链不锁人,
只把悲剧
一圈一圈
画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