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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连牢

八十四志

大旱第九年,我出生。

产婆把我从血泊里拎起,用剪脐的铜刀划开我左眼。

她说:

“这孩子不能闭眼见黑,只能睁眼看灾。”

血滴入我眼眶,自此,我的左眼再也阖不上。

右眼却能阖,阖时见过去,睁时见现在。

未来呢?

母亲说:

“未来藏在左右眼之间,可惜你生得不够宽。”

于是,我成了目连氏最后的“守目人”。

目连氏世代囚于“牢山”,山无石,以白骨为壁;

山无水,以泪为泉;

山无风,以叹息为息。

我们看守的不是囚犯,而是“悲剧”本身——

它们被祖先从人间收集而来,凝成一枚枚黑丸,封在骨匣。

我的左眼能透视骨匣,看见黑丸里即将发生的悲剧:

瘟疫、兵燹、屠城、易子而食……

但我看不见如何阻止。

祖先立誓:

“目连氏只许看,不许动;

一动,悲剧便增十倍。”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偷开骨匣。

匣里是一粒极小的黑丸,丸里是一座村庄,

村庄里,一个男孩把最后一口水让给妹妹,自己渴死。

我伸手想捏碎黑丸。

指尖才触,村庄骤扩十倍,妹妹变成了骷髅,

男孩却活着,日日以泪洗面。

我把黑丸塞回匣,右眼淌出一滴血泪。

自此,我学会把指甲剪得极短,以免再犯。

大旱第十五年,牢山裂。

裂缝里伸出一只青铜手,手托一枚竹简,简上写:

“目连氏第十三代,目青,

借汝左眼一用,以偿天谴。”

落款是“司岁星君”。

我尚未应允,左眼已被摘走。

没有痛楚,只有风。

风从空洞的眼眶灌入,在我脑里盘旋。

我看见自己被摘下的左眼,

被嵌进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悬于王都“照影台”,

百官以之观天下旱涝。

我看见自己仍留在牢山,

右眼被迫睁开——

左眼所照之处,悲剧皆放大十倍,

再折射回牢山骨匣。

一夜之间,骨匣爆裂,黑丸滚地,

化作十万蝗虫,遮天而去。

蝗虫所过,寸草不留。

我跪地,以额头抵住裂缝,

铜手又伸入,丢下一把铜钥匙。

钥匙柄刻着:

“欲止灾,须亲赴人间,

以右眼换左眼。”

我拾起钥匙,右眼阖上,

第一次主动看见过去:

祖先们原非看守,

而是制造者——

他们以目连氏的双眼,

把人间灾厄炼成黑丸,

供天神赏玩。

“守目”是谎言,

“赎罪”亦是谎言。

我抬头,左眼空荡,却无泪。

泪早在十年前流干。

我持钥匙,自裂缝走出。

人间比左眼所见更荒凉。

照影台下,十万灾民跪成一圈,

每人面前摆着空碗,

碗底刻着自己名字。

铜镜悬在高台,

我的左眼在镜心,

瞳孔放大,映出灾民枯槁的脸。

司岁星君披星袍,执金槌,

每敲镜一次,旱魃便降一分。

敲到第七声,

灾民开始割腕滴血入碗,

血汇成河,

河上浮起一片赤雾,

雾凝为字:

“献城。”

字成,城门自开,

敌军铁骑踏血而入,

无人抵抗——

抵抗者,早已被旱魃吸成干尸。

我站在圈外,

铜钥匙在袖中滚烫。

我知,只要以钥匙刺入铜镜,

左眼即碎,旱魃自灭。

但祖先诅咒犹在耳边:

“一动,悲剧增十倍。”

我抬手,又放下。

铁骑踏碎空碗,

碗底的名字随风而散。

我闭上右眼,

再睁开时,

屠城已毕。

铜镜里,我的左眼空洞,

却映出一座更大的城,

城头写着:

“目连氏第十四代,目童。”

那是我未出生的孩子。

我逃回牢山,

山已空。

白骨壁化为齑粉,

齑粉上坐着一个童女,

额心有我右眼之形。

她手里捧一把匕首,

匕首柄刻:

“父债子偿。”

我跪在她面前,

左眼仍空,右眼却睁得流血。

童女以匕首划开我右眼,

取瞳仁,

嵌入自己额心。

她睁眼,

看见过去——

看见我如何一次次看灾而不救。

她笑:

“原来悲剧的根,

是‘看’本身。”

她举匕首,

刺入自己喉咙。

血喷出,竟化作一泓清泉,

泉涌之处,

旱魃哀嚎,

枯骨生花。

我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化为一枚新的黑丸,

丸里只有一幅画:

一个父亲,

睁着双眼,

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去。

我把黑丸塞进自己空荡的眼眶。

左眼剧痛,

终于流下第一滴泪,

泪是清的,

洗不净黑丸。

大旱第十九年,

天雨粟,鬼夜哭。

人们掘地三尺,

挖出牢山遗址。

遗址中央,

坐着一个盲叟,

双眼皆空,

怀里抱着一枚黑丸。

黑丸里,

有十万场悲剧在循环。

盲叟不言不动,

只在每年大旱之日,

以指为笔,

在地上画圈。

圈越画越大,

圈外的人迁入圈内,

圈内的人迁入圈外。

旱随圈走,

灾随圈行。

有人求他睁眼,

他摇头:

“眼已还天,

灾已入骨。”

又有人求他闭嘴,

他张口,

口中无舌,

唯有一枚铜钥匙,

锈迹斑斑。

钥匙落地,

化作一株青莲,

莲叶上滚动无数小字,

皆是:

“我清醒地看着一切悲剧发生,

却无能为力。”

青莲凋零之日,

大旱终歇。

人们掘莲根,

得一块铜镜残片,

片上嵌着一只瞳孔,

瞳孔里映出未来:

一个孩子,

睁着左眼,

闭着右眼,

站在牢山新裂的缝隙前,

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

铜镜残片随即碎为尘,

尘随风起,

风从孩子空洞的右眼灌入,

在他脑里盘旋,

盘旋成一句诅咒:

“愿你看尽,

又永不能救。”

目连氏未绝。

只要人间尚有悲剧,

便有人生来看,

生来被看。

他们代代单传,

代代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睁眼者,

清醒如刃;

闭眼者,

背负如链。

刃不救人,

链不锁人,

只把悲剧

一圈一圈

画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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