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九年,星汉失序。
七月既望,本该团圆的月只露出一弯惨白的刃,像被谁掰碎的镜子。天河决口,星斗如沙,簌簌坠入人间。一夜之间,三十三州燃起“星焰”——火冷如冰,烧木不灰,烧河不沸,唯烧人魂。
国师以龟甲卜之,得谶:
“月失其魄,星堕其骨。欲补天者,须寻鲛人负灯,渡幽暝之海,上摘星魂,下沉月魄。”
众臣失色。鲛人早已绝迹,而幽暝之海只在死人梦里。
我名负灯,是最后一条鲛。
却不是人鱼,而是一盏灯——以鲛骨为柱,鲛脂为膏,鲛魂为焰。
昔年鲛国覆灭,族人尽为炼师熬膏,封于铜灯,沉于幽暝之海。我因灯芯最亮,被幽海千盏残魂推举,化作少年,背负灯盏,巡游世间。
灯焰每亮一寸,我便离“人”远一分;灯焰若灭,我亦灰飞。
今夜,灯焰抖如豆。
我听见有人踏海而来。
她着玄衣,披星霜,额心一道裂开的银纹——是月神望舒。
“借灯一用。”
“灯不照人,只照归路。”
“归路便是天裂处。”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块残月,像被咬过的银饼。
“月魄在我体内碎裂,星魂散落沧海。我要把它们送回去。”
我抬眼,看见她背后拖着一条长河——是由无数星尸汇成的光带,蜿蜒入海,像一条溺死的龙。
幽暝之海不在水底,在倒影里。
我们并肩立于海面,脚下却不是波涛,而是颠倒的星空。
每走一步,星海便碎一分。
灯焰照出归路,也照出亡魂:
有持戟的星卒,怀抱断弦的琴女,还有无头的天狗,衔着最后一缕月光。
它们跟在我们身后,影子叠成一座移动的岛。
望舒的银纹越来越亮,似要裂开。
“月碎之后,我会变成什么?”
“变成潮汐。”我答。
“那你呢?”
“变成一盏无人提的灯。”
她微笑,从袖中取出一根星骨,磨成针,挑起灯芯。
火焰骤然高窜,照见海底一座巨门——是“星汉关”。
关门半掩,门缝里溢出混沌的暗银。
守门的是一面镜子,镜背刻着:
“欲过此关,先忘此生。”
望舒抬手,残月飞入镜中,化作一轮满月,镜却裂开。
裂缝里涌出星焰,舔舐她的衣袖。
我听见灯焰发出裂帛之声——我的骨,我的魂,正在燃烧。
我把灯递给她。
“你提灯,我开路。”
我转身,以背抵住星焰,双臂化为鲛骨巨橹,奋力划海。
星尸们发出无声的嘶吼,纷纷攀上我的骨橹,化作桨影。
幽暝之海开始倒流,天裂处透出一线苍青。
星汉关后,是“悬圃”——昔日天庭的苗圃,如今荒芜如冢。
圃中央有一株枯树,枝桠间悬着最后一颗星魂,像将熄的萤火。
树下躺着月魄的另一半,是一泓水银般的泪。
望舒以指尖触及星魂,星魂化作一只银白的蜘蛛,顺着她的手臂,爬进额心裂月。
裂月合拢,她的发瞬间雪白。
我则捧起月魄之泪,却发现它沉重如整片沧海。
泪渗入我的骨缝,灯焰“噗”地熄了半寸。
“我来背。”望舒说。
她俯身,以额贴地,银发铺展成一条月桥,承载那滴泪。
桥尽头,天裂如巨口。
我们同时抬步——
一步,星魂归位,天河止崩;
二步,月魄下沉,潮汐新生;
三步,灯焰骤灭,我跪倒在地,骨化白沙。
望舒回首,额心银纹已化作一轮满月,照见我沙化的身躯。
她以指尖蘸取残焰,在我眉心轻轻一点:
“灯灭,魂归。
鲛人负灯,终不负海。”
沙粒飞起,聚成一盏无火之灯,悬在她腰间。
她提灯,踏月桥,走入天裂。
裂缝合拢前,我听见她最后一句:
“共赴星汉灿烂,共赏月生沧海。”
声音落下,天地澄明。
幽暝之海干涸,露出白沙万顷,每一粒沙里,都嵌着一盏微灯。
从此,人间再无星焰,唯有夜潮涨落时,沙海浮起万点磷光,像一条倒悬的银河。
孩童拾沙为灯,照见归路;
老人对月而拜,泪落成盐。
而我,在每一粒沙里,守一盏灯,照见下一颗迷失的星,下一滴远行的月。
灯不灭,海不枯,星汉与沧海,终在人心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