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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鸟鸣

八十四志

我是鸾鸟,生于虞渊之北,以音律为食。世人皆言鸾与凤同音,当和鸣于梧桐之上,却不知鸾无伴,终生不鸣。我的心脏里,长着一株小梧桐,根须盘绕心室,枝叶探向喉咙。每逢朔月,枝桠疯长,一寸寸顶开我的喙,逼我开口,而我无词,只能呕血。那血是翠色的,落在凡尘,便化作一场碧火。火过处,寸草不结籽,万民失其声。

永嘉二十七年,春。

东南有国,名“缄”,国君讳“喑”。

国中无言语,行人以眼代口,以指画空。街巷寂静,唯有风吹布幌,猎猎作响。缄国旧例:每至春尽,必择一“无姓童女”,纳入禁苑,以血饲一棵枯梧桐,令枝叶再生,庇佑来年谷穗。今年选中的,是个瞎了左眼的女孩,名阿梧。她不知自己姓什么,只记得母亲临终前,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

“归”。

阿梧被牵上祭坛,手腕割开,血滴入梧桐根。树未动,枝未摇,倒是我心脏里的那株梧桐猛地一颤,疼得我自云端跌下,化作一个玄衣少年,落进缄国禁苑。

我落地无声,却惊动了阿梧。她侧耳,用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望我——

“你是谁?”

她的声音像刚破壳的雏鸟。

我已三百年不开口,一开口,便是一句:

“我是来取回你掌心的字。”

阿梧摊开手,掌纹纵横,却独独缺了那枚“归”字。

我掐指一算,便知那字已顺着血,流进了枯梧桐的根。

树若得字,来年必结一果,果裂,飞出一只“无声凤”。

凤鸣之日,缄国将永失其语,万民成为真正的“哑”。

国君喑因此便可长生——他是靠吞噬国民的言语活到今天。

我欲拔树,阿梧却拦我。

“我若失了这滴血,母亲便再无归处。”

她母亲死于饥荒,尸骨未埋,只留一缕魂,寄在那字里。

我沉默。

缄国的夜极长,星子如钉。

阿梧倚树而坐,轻声哼起一首无字的歌。

歌声起,我心脏里的梧桐枝桠疯长,一寸寸刺穿五脏六腑。

我呕出第一口翠血,落在她足尖。

血里浮起一行小篆:

“鸾以不鸣为德,鸣则天下无音。”

阿梧用指尖蘸血,在树皮上画了一个圈。

圈成,枯梧桐簌簌抖动,枝端吐出嫩芽,却是黑色。

黑叶中央,坐着一个极小的女人,披发赤足,怀里抱着一枚“归”字。

那是阿梧的母亲,魂已成魇。

魇睁眸,对我一笑:

“替我看护她。”

话音未落,黑叶自燃,火舌舔上我的眉心。

我听见自己心脏的梧桐发出第一声裂响。

那是开口的预兆。

国君喑身披玄袍,自宫墙深处走来。

他的脸是一面空白面具,没有五官,却能发出声音。

“鸾鸟,你终于来了。”

声音像千万人同时低语。

“我缺最后一味药,需你心头枝桠一截,

炼成‘哑凤’,

让我永世闭口,

也让我永世不死。”

他抬手,五指化作五条锁链,穿云破雾,直取我心。

我退,锁链追。

阿梧突然扑向枯梧桐,抱住那截正在自燃的黑枝。

火舌卷上她的发,她却大笑。

“母亲,归!”

一声喊,黑枝爆裂,飞出无数“归”字,

如群萤,扑向锁链。

锁链被字钉在空中,寸寸成灰。

国君喑的面具裂开,露出一张与我相同的脸。

原来他是我脱落的影子,

偷了人间帝王身,

窃了万民语,

只为逼我开口。

影子嘶吼:

“你若开口,我便消散!

你若不开,缄国永缄!”

我望向阿梧,她左眼已盲,右眼却亮得惊人。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那枚被火炼过的“归”字。

字已焦黑,轻轻一碰,就会碎成尘。

我听见心脏里的梧桐枝桠疯狂长,

顶开我的喙,

逼我发出第一声鸣。

我知,此鸣一出,

缄国将永失其语,

而阿梧将永失其母。

我亦知,此鸣不出,

我将被枝桠穿心而死,

影子将吞我骨血,

永世称王。

我抬手,折下心头最嫩的一枝,

以指为刀,刻成一支小笛。

笛孔未成,血先涌。

我把笛递给阿梧:

“吹。”

阿梧接过,以唇就笛。

她没有气息,

却以心脏为风,

以记忆为曲。

笛声起,

不是音,

是一阵极轻的春雷,

滚过枯梧桐的枝头。

雷过处,黑叶落尽,

新芽抽生,

每一枚芽尖,

都坐着一个微小的“归”字。

那是母亲的魂,

亦是万民被夺走的语。

字落如雨,

雨声里,

影子的面具碎成尘埃,

尘埃里,

国君喑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叹息落地,

化作一只无舌的凤,

振翅欲飞。

我伸手,掐住凤颈。

“去吧,

替我把言语还给众人。”

凤化为万点星火,

散入缄国每一条静默的街巷。

巷子里,

孩童开始啼哭,

妇人开始咒骂,

铁匠开始吆喝。

而我,

终于呕出最后一口翠血,

血中,

一株小小的梧桐生根发芽。

阿梧抱住我,

把焦黑的“归”字按进我心口。

“你以不鸣为德,

今日却为我破戒。

我无以为报,

唯有替你守住这枚字,

直到它重新开花。”

我微笑,

心脏里的枝桠终于停止生长。

我听见极远的天外,

传来一声真正的凤鸣。

那不是我。

那是万民开口,

齐声喊出一个字:

“归。”

尾声

后来,缄国改名“声”,

春雷常至,

梧桐遍植。

每株树下,

都埋着一枚翠血凝成的种子。

种子不开花,

不结果,

只长出一片叶,

叶上写着:

“鸾鸟无伴,

以天下为侣;

梧桐无主,

以众生为家。”

阿梧守着最大的那棵梧桐,

树心空处,

悬着一支小笛。

笛上无孔,

却常闻春雷。

她终身不语,

却教会每个孩子

用心脏吹风。

他们说,

那风里有字,

字里有路,

路的尽头,

一只青羽鸾鸟栖在枝头,

心脏里,

枝桠青青,

爱意贯穿,

却从未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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