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说明:与第一篇《生魂钉》有些许相似之处,但总体不同,可当两个毫无相关的故事看待,望读者谅解
我蹲在井底,头顶是一枚铜钱大的天。
天光里飘着雪,雪片像被剪碎的纸钱,落在井壁就化成细小的经文,梵唱似的。
我是阿傩,亡国遗民,生来双目如盲,却能在黑暗里看见“死”。
我看见自己的死: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箭羽上写着“无乡钟鸣,万灵归尘”。
我看见别人的死:像一盏盏灯被风掐灭,没有声响。
国师说,这是“预言”,也是“代价”。
若想保一城残喘,须以“无乡钟”镇之;而钟响之前,需献祭三十六名“无姓之人”,魂作箍,血作漆。
三十六人里,最后一个是我。
国师还说:
“阿傩,你看得见死,却看不见生,所以你只能旁观。”
于是他把一枚“缄默”钉进我的喉咙——我再不能开口,只能看。
无乡钟立在城心,通体铜绿,钟纽却雪白,像一截断骨。
钟面无字,只镌着一道裂缝,裂缝里日夜渗出黑水,滴在地面,长出细小的铁花。
铁花开九瓣,一瓣一亡魂。
每日黄昏,祭吏拖来一名无姓者,割喉放血,血顺钟壁而下,铁花便谢一瓣。
谢到第九瓣,钟会响。
钟响之后,城可苟存,敌国铁骑自退;而三十六魂永堕“无乡”,不得轮回。
无姓者从哪里来?
从每条街的尽头、每座破庙、每口枯井里爬出来——他们生来没有姓氏,也就没有归处。
我在井底数日子,数到第三十日,铁花谢尽八瓣,只剩最后一瓣贴着钟壁,薄如蝉翼。
第三十一日,他们拖来了我的孪生弟弟——阿难。
他与我同生,却与我相反:能见“生”。
他能看见一粒种子里藏着整座森林,一滴水珠里住着整条河流。
他因此被挖去双目,成了“无姓者”。
他们把他按在无乡钟前,刀锋对准喉咙。
我蹲在人群最后,喉咙里的缄默钉烧得通红,像一粒炭。
阿难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眶对准我,轻轻笑了:
“阿傩,别眨眼。”
刀落之前,阿难咬碎了自己的舌头。
血从唇间喷出,不是猩红,而是金粉。
金粉落在钟壁,铁花忽地重新绽放,一瓣、两瓣……九瓣齐开,黑水倒流,裂缝愈合。
钟没有响。
献祭失败了。
国师的白眉在风里炸成雪尘,他指着我嘶吼:“你看见了,却不开口!”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缄默钉正一寸寸生锈,铁锈爬上我的舌根,绽出细小的花。
那花是青色的,像春草。
国师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想逃,却被阿难的金粉追上。
金粉落在他发梢,发出嫩芽,芽上开满小白花。
白花谢时,国师化作一座石像,石像脚下裂开一道深渊,深渊里传来万鬼啼哭。
那是“无乡”——提前洞开的地狱。
阿难摸索着走到我面前,用染血的手掌覆上我的眼皮:
“阿傩,闭眼。”
我闭眼,看见了自己的生:
一支断箭从心口拔出,箭羽化作白鸟飞向天外;
井底的天穹轰然碎裂,雪片变成杏花;
三十六名无姓者从钟壁走出,他们胸口各生一株春草,草叶上滚着晨露。
我睁眼,看见阿难站在无乡钟顶,双手高举,像托着一轮看不见的太阳。
钟开始融化。
铜汁滴落,露出里面森白的骨架——原来所谓“无乡钟”,只是一具倒悬的巨鲸枯骨。
鲸骨开口,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哭声中,城墙上所有的铁花同时绽放。
敌军铁骑在花海里掉头,像退潮的影子。
城,保住了。
代价是阿难。
鲸骨吸尽金粉,也吸尽他的血肉。
最后一粒光尘从他指缝流走时,他轻声说:
“阿傩,自由不掺假——”
“生者无乡,死者有路。”
他倒下,枯骨与春花同时吻住了他。
鲸骨崩碎后,城民在废墟里捡到三十六枚铜铃。
铃内各藏一缕魂,铃外各镌一个字,连起来是:
“自由不掺假,我会以枯骨吻春花。”
他们把铃挂在新生的柳树上。
风吹铃响,响声里,我听见阿难在笑。
我依旧蹲在井底,但井底已长出青草。
青草间,三十六条小路蜿蜒向远方,每条路的尽头都亮着一盏灯。
灯上各写一个字,连起来是:
“生者无姓,死者有名。”
我摘下喉咙里生锈的缄默钉,把它埋进土里。
钉上开出一朵青花,花心里坐着小小的阿难。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铜铃。
铃面光滑,没有字。
我晃了晃,铃里传出鲸歌,也传出春雷。
我知道,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预言:
“阿傩,走吧。”
“走到钟声听不见的地方,走到草比雪高的地方。”
“走到你终于看不见死,只看见生。”
我起身,踏过三十六条小路。
身后,旧城在风里渐渐透明,像一页被水洇湿的纸。
而前方,杏花正烧得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