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帆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声。背包里的豆芽蹭着我的后颈,它今天早上偷偷溜进包里时,还把爪子上的泥巴印在了我的笔记本封皮上。
城南这片老城区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青石板缝里长着苔藓,沿街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我数着门牌号,突然看见茶馆门口蹲着个人影。他面前摆着个铁碗,正一勺一勺地给猫喂食。
"你也常来这?"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那人没抬头,继续把最后一口猫粮倒进碗里。"它们等我。"他直起身时,我看见他帆布包侧边露出半截园艺剪。他拍去裤子上的草屑,"每株野草都有名字。"
我愣了一下。豆芽在我包里轻轻呼噜了一声,尾巴扫过我的耳垂。
"听风茶馆?"他忽然问。
我点点头,发现他说话时眼神一直停留在屋檐下的紫藤花架上。那些干枯的藤蔓像极了我塞在抽屉里的退稿信,皱巴巴的,连字迹都洇开了。
风铃响得清脆,我们几乎是同时迈进了门槛。
茶馆里飘着檀香,混着潮湿的老书味。角落里的铜壶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我注意到柜台后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旧书。
"这边。"他掀开珠帘,示意我跟上。我这才发现他的帆布包侧面还别着几支铅笔,像是随时准备画什么的样子。
穿过天井时,雨忽然大了。水珠顺着瓦片滚落,在我们头顶织成珠帘。我望着那些在雨中摇曳的紫藤枯枝,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文字要像暴雨一样砸在读者心上。"可我的文字,连第十七家出版社的编辑都不愿多看一眼。
帘子后面亮着盏暖黄的台灯。老人坐在八仙桌旁,膝上摊着本破旧的《陶庵梦忆》。她抬头时,镜片后的目光让我想起苏奶奶私信里写的那句话:"枯树也会开花。"
"见过枯树开花吗?"她端起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握着温热的瓷杯,指节发白。"看过...但那是回光返照。"
"不,"她轻轻摇头,"那是种子在等第一百零一个春天。"
我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眼底的血丝比退稿信上的红章还要刺目。父亲临终前撕碎的稿纸碎片,此刻仿佛又落在了心头。
"这是阿木。"她指着刚才带我进来的男人,"他每天给这片老城区的流浪猫送饭。"
阿木正低头整理帆布包,闻言只是微微点头。我看见他掏出一卷素描本,上面画满了各种植物。有片紫藤叶标本夹在中间,背面写着:三月七日,新芽初绽。
"当年我也写过一本小说。"苏奶奶的声音轻了下来,"结局写到一半,暴雨把稿纸淋湿了。"她抚过书页破损的边缘,"后来嫁了个不爱文学的人,书房锁着那半本小说,锁了三十年。"
我攥紧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大学时导师说我"过于理想主义",出版社编辑建议我改写"更刺激的苦难叙事"。有多少次抱着键盘哭到睡着,醒来时脸颊还粘着泪痕和碎纸屑。
"你不是在写别人的故事,"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而是在照亮他们。"
我猛地抬头。茶馆外惊雷炸响,屋内的台灯却在此刻骤然明亮。豆芽突然从包里探出脑袋,绒毛沾着不知是谁的眼泪。
"如果..."我的喉咙像塞着团浸水的棉花,"如果我的文字毫无价值呢?"
她没回答,而是将桌上枯萎的山茶插进清水瓶。"你看,它正在重生。"
阿木不知何时站到了窗边。他推开半扇木窗,潮湿的夜风涌进来。月光斜射在桌面上,照亮我颤抖的指尖。
"这个给你。"苏奶奶递来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带着淡淡的樟脑香。扉页写着:"给下一个春天的人。"
故事停在暴雨夜的火车站。女主人公攥着车票,不知道该不该上那班开往北方的列车。
"明早六点,"阿木忽然开口,"来看向日葵怎么找到太阳。"
我抱着笔记本走出茶馆。豆芽在我肩头轻轻呼噜,爪子搭在我的下巴上。身后传来风铃声,混着远处火车汽笛,在潮湿的夜空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