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黑下床时,豆芽已经醒了。它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地拍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轻手轻脚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那支用了五年的旧手电筒。苏奶奶的房间没有动静,门缝里也没透出光。
“走不走?”我小声问豆芽。它歪头看了我一眼,跳进我的帆布包,爪子搭着边缘往外张望。这猫总能看懂我说的话,虽然它从来不回。
街上还黑着,路灯像一个个昏黄的月亮挂在头顶。青石板上的水汽湿漉漉的,我的帆布鞋踩上去发出咕叽声。路过早点铺时,蒸笼的白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刚出炉的馒头香。我咽了口口水,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
听风茶馆的门虚掩着,阿木果然已经等在门口。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正用树枝拨弄一只黑猫的下巴。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背包侧边插着的铅笔晃了一下,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这么早。”我喘了口气。
他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我跟上他的脚步,豆芽在我包里轻轻呼噜了一声。风掠过晾衣绳上的水珠,把几滴水溅在我脸上。天边泛着灰蓝色,像是谁在画纸上涂了一层薄墨。
我们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死胡同。墙角堆着几块碎砖,上面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阿木停下脚步,弯腰掀开一块生锈的铁皮,露出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我跟着他钻进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混着一股潮湿的青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腐朽气息。前方忽然亮了起来,晨雾中浮现出一片荒地。锈迹斑斑的铁轨横贯其中,像一道伤疤刻在土地上。轨道两旁种着几排整齐的向日葵幼苗,叶片上还挂着夜露,在微光中闪闪发亮。
阿木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蹲下。我学他的样子跪坐在地上,膝盖压着几根枯草。豆芽悄悄探出脑袋,耳朵随着风吹草动轻轻转动。
“它们在等太阳。”阿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指着那些向日葵,“你看它们的叶子,都朝着东边。”
我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些嫩绿的叶片微微偏转,像是在仰望尚未升起的太阳。晨风拂过,幼苗轻轻摇曳,仿佛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如果太阳不出来呢?”我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那就等。”
我愣住了。这句话像是一滴水落在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一直以为写作必须要有意义,必须能改变什么,才能被称作“有价值”。可这些向日葵呢?它们只是静静地等待,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坚持。
豆芽突然跳下我的肩膀,轻巧地落在地上。它绕着一株倒伏的幼苗转了几圈,低头嗅了嗅,然后伸出爪子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那株小苗的茎干已经折了一半,但嫩叶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阿木蹲下身,轻轻托起小苗的茎,把它扶正。他从包里掏出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固定住受伤的植株。豆芽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一声轻轻的“喵呜”。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温柔的力量,从来都不需要喧哗。文字的价值,也不在于能否震撼人心,而在于是否真实地记录与陪伴。
我掏出苏奶奶赠予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页微微泛黄,带着淡淡的樟脑香。手指抚过扉页上那句“给下一个春天的人”,我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句话:
“不是所有等待都会开花,但每一颗种子都在努力朝向光。”
天边渐渐泛起金红,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围栏上。向日葵幼苗的叶片泛起露珠般的微光,像是无数只小手伸向天空。我望着这幅画面,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开始融化。
阿木从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背面写着“向阳而生”。他递给我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丝温热。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向日葵田中微笑。她的眼神与阿木有几分相似,嘴角却比他多了一抹温柔。
“这是我妈妈。”阿木低声说,“她以前也种向日葵。”
我望着照片,又看向眼前这片幼苗。阳光正爬上它们的叶片,映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无数个“我”——那个被退稿十七次的落魄作者,那个收养瘸腿猫的姑娘,那个在雨夜里走进茶馆的女孩……她们都在这片荒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回程的路上,林小满抱着笔记本,豆芽在她怀里轻轻打着呼噜。城南老城区开始苏醒,早餐铺的蒸汽升腾,阿木走在前方,背影如一棵挺拔的树。林小满望向远处,阳光正爬上旧屋檐,照亮她昨日未曾注意的紫藤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