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天空比城市蓝得多,云朵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白诗雨站在民宿的小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身后,沈清露正在整理她们少得可怜的行李——两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以及装满纸条和照片的铁盒。
"今天想去哪儿?"沈清露从背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晨光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发丝间还带着昨晚洗发水的茉莉香气。
白诗雨摊开皱巴巴的地图:"房东说洱海可以骑车环游,或者去古城转转?"
"都去。"沈清露吻了吻她的耳尖,"我们有整整一天,不,一辈子。"
这句话让白诗雨胸口发烫。三天前,她们像两个逃难的旅人一样抵达这座陌生城市,而现在,阳光、空气和沈清露的拥抱都在告诉她:你们安全了。
民宿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白族老太太,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笑容温暖。早餐时,她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上面铺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葱花。
"小姑娘,"她眯着眼看她们交握的手,"从家里跑出来的?"
白诗雨的手一僵,沈清露却坦然点头:"嗯,来找自由。"
老太太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银牙:"我年轻时也跑过。"她指了指墙上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她和另一个女孩站在洱海边,手臂相挽。"现在她在大理古城开咖啡馆,你们该去看看。"
照片里的两个女孩笑得那么灿烂,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她们分开。白诗雨和沈清露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吃米线的速度。
租来的自行车吱呀作响,但足够承载两个女孩和她们的梦想。沈清露坚持要骑双人车,白诗雨坐在前面掌握方向,她在后面蹬踏板,时不时偷吻白诗雨的后颈。
"认真骑车!"白诗雨红着脸抗议,却忍不住笑出声。洱海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和不知名野花的芬芳。远处,苍山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童话里的场景。
他们在一处无人的岸边停下。沈清露从包里掏出老太太给的三明治和水果,铺在草地上就是一顿野餐。白诗雨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清凉的湖水里,沈清露则仰面躺下,用草帽盖住脸。
"我以前从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闷闷地传出,"天空可以这么蓝,风可以这么轻,爱一个人可以这么...简单。"
白诗雨侧身躺下,掀开草帽一角。沈清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出奇,像两颗坠入凡间的星星。她忍不住凑上去,吻住那双唇。沈清露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加深了这个吻,直到远处游人的笑声让她们分开。
下午的大理古城人潮涌动,但她们很快找到了那家咖啡馆——"风花雪月",招牌下挂着和白族老太太家里一模一样的照片。推门进去,风铃声清脆悦耳,一个银发女人从吧台后抬起头,眼睛一亮:"阿香介绍来的?"
她比照片上老了三十岁,但笑容没变,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阳光长期亲吻留下的痕迹。沈清露点点头,女人便引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是阿月,"她倒了两杯玫瑰花茶,"阿香是我老伴,虽然法律不这么认为。"她眨眨眼,"你们的故事,我猜和我们的差不多?"
白诗雨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点了点头。沈清露则直接问道:"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阿月望向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眼神温柔:"逃跑,躲藏,抗争,等待。"她给她们添茶,"八十年代可比现在艰难多了。我被单位开除,阿香差点被家人送去'治病'。"
"后来呢?"白诗雨轻声问。
"后来时代变了,人心也慢慢变了。"阿月的手指抚过桌面的纹路,"我们攒钱开了这家店,渐渐有了朋友、顾客,最后连阿香的家人也接受了我们。"她看向窗外熙攘的游客,"有时候,坚持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离开前,阿月送她们一本自制相册,记录着她和阿香的三十年。"给你们勇气,"她拥抱了每个人,"记住,风暴总会过去。"
风暴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当晚回到民宿,白诗雨的手机突然被各种消息提醒轰炸。她颤抖着点开第一条链接,屏幕上赫然出现她和沈清露在火车站的照片,配着耸动的标题:《名校优等生被同性恋人诱拐,父母痛心疾首》。
"他们...怎么敢..."沈清露的脸色变得惨白。报道歪曲了所有事实,把她说成被洗脑的受害者,而白诗雨则是"心理扭曲的诱拐犯"。评论区充斥着恶毒的咒骂和所谓"心理专家"对同性恋的病理化分析。
最让白诗雨心碎的是,报道中提到她母亲被记者围堵在家门口,面对镜头只说了一句:"我只希望女儿平安回来。"
沈清露的手机(苏雯偷偷塞给她的那部)也响个不停,全是陌生号码。她们不得不关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风暴。
"我们该怎么办?"白诗雨蜷缩在床角,声音发抖。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私人感情会成为公众讨论的话题,更没想过会让妈妈承受这种压力。
沈清露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身:"不躲了。"她打开手机,无视那些未接来电,直接搜索当地媒体联系方式。"如果他们想要故事,我们就给他们真实的故事。"
"你要接受采访?"白诗雨惊讶地抬头。
"不是采访,"沈清露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是声明。我们不是罪犯,不需要躲藏。"
第二天上午,她们站在大理一家小型媒体工作室里,面对一位女记者的摄像机。沈清露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白诗雨则紧张地捏着她的衣角。
"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的普通人,"沈清露直视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是什么社会新闻的主角,更不是罪犯。我自愿离开,因为我想活出真实的自己。"
记者温和地问:"你们有什么想对父母说的吗?"
沈清露深吸一口气:"爸妈,我知道你们想保护我,但真正的保护应该是让我成为我自己。"她转向白诗雨,"她让我明白,我不必完美,只需要真实。"
轮到白诗雨时,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但我很好,真的...比任何时候都好。"
采访结束后,她们像被抽干了力气,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发呆。女记者跟出来,递给她们两瓶矿泉水:"视频今晚就会发布。虽然我们平台不大,但会被转载的。"
"谢谢。"沈清露疲惫地笑了笑,"为什么帮我们?"
女记者推了推眼镜:"因为我女儿也是...你们这样的。"她拍拍她们的肩,"坚持住,现在比我们年轻时好多了。"
回民宿的路上,她们买了帽子和口罩,但大理的游客似乎对网络热点并不敏感,没人认出这两个"新闻人物"。经过一家画材店时,白诗雨突然停下脚步。
"我想试试这个。"她指着一套简单的水彩工具。
沈清露二话不说买了下来:"你画画很好,我记得你笔记本上的那些小画。"
那天晚上,白诗雨趴在民宿的小桌子上,认真描绘着记忆中的洱海风光和沈清露的侧影。沈清露则躺在床上,一遍遍刷新手机,等待她们的采访视频发布。
"出来了!"她突然坐直身体,把手机递给白诗雨。视频标题很简单:《两个女孩的爱情自白》。评论区出乎意料地友善,许多人分享自己的类似经历,批评媒体夸大事实。
"看这个,"沈清露指着一条热门评论,"'我也是高中时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现在和伴侣在一起十年了,父母也接受了。加油!'"
白诗雨眼眶发热,继续往下翻,突然僵住了——林妙的账号赫然在列:「我是沈清露的同学,她父母说的全是谎言。清露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而白诗雨...她让清露真正快乐起来。请停止伤害她们。」
"林妙..."沈清露的声音哽住了,"我从来不知道..."
白诗雨握住她的手,继续往下翻。更令人震惊的是,一条来自"白诗雨母亲"的留言:「我是视频里穿蓝衣服女孩的妈妈。请媒体不要再骚扰我们家庭,我需要时间理解女儿的选择。但无论如何,我爱她。」
"妈..."白诗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沈清露紧紧抱住她,两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相拥而泣,像是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小船。
第二天清晨,白诗雨被手机铃声惊醒。是妈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雨,"妈妈的声音疲惫但平静,"我看到你们的视频了。"
白诗雨的心跳几乎停止:"妈,我..."
"我在整理你房间时,"妈妈继续道,声音有些遥远,"发现了一本旧日记...我的。1989年写的。"她停顿了很久,"里面提到一个叫阿梅的女孩,我们...很像你们。"
白诗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妈妈似乎在哭:"我从来没告诉过你爸爸。阿梅后来嫁人了,听说过得很不快乐..."
"妈..."白诗雨哽咽着,"对不起..."
"不,是我该说对不起。"妈妈深吸一口气,"给我点时间,好吗?但请你...照顾好自己。还有那个女孩...她对你很重要,是吗?"
白诗雨看着身边熟睡的沈清露,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嗯,就像...阿梅对你一样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妈妈说:"大理很美。年轻时...我和阿梅也想去那里。"
挂断电话,白诗雨轻手轻脚地起床,拿出昨晚没画完的水彩。沈清露在睡梦中翻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白诗雨调好颜料,开始画下这一幕——她爱的女孩,在阳光中安睡,自由而真实。画笔在纸上游走,她突然明白了阿月说的话:有时候,坚持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窗外,大理的清晨宁静美好,昨日的风暴仿佛从未发生。但白诗雨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不过此刻,有画笔,有阳光,有沈清露均匀的呼吸声,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