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夜，白诗雨站在市中心广场的钟楼下，不断呵出白气暖手。人群像潮水一样在周围流动，情侣们依偎在一起，孩子们举着荧光棒奔跑。她低头看了看手机——22:47，沈清露已经迟到了十七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被爸妈拖住了，想办法溜出来，等我！」

　　白诗雨把脸埋进围巾里，这是沈清露去年圣诞送她的，浅蓝色，角落绣着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她抬头望着钟楼巨大的表盘，秒针一格一格移动，像某种倒计时。

　　“对不起！"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露气喘吁吁地抓住她的手臂，"我爸突然说要全家守岁，我只好假装肚子痛溜出来。"

　　她今天没扎马尾，栗色卷发披在肩头，鼻尖冻得通红，身上还穿着家里的毛绒拖鞋。白诗雨忍不住笑了："你就这样跑出来了？"

　　“别笑，"沈清露假装生气地皱眉，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我可是爬二楼窗户逃出来的。"她拉起白诗雨的手，"快走，要赶不上烟花了！"

　　她们挤过熙攘的人群，向河堤跑去。沈清露的手很暖，紧紧握着白诗雨的，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没被人群冲散。夜风带着寒意，但白诗雨的脸颊发烫，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周围的喧闹。

　　河堤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沈清露拉着她挤到栏杆边，正好赶上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23:59了，"沈清露贴近她耳边说，呼吸拂过耳廓，"准备好许愿了吗？"

　　白诗雨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夜空。烟花接连不断地升起，红色、蓝色、银色，照亮了整个河面。人群中开始倒数："十、九、八..."

　　沈清露突然转向她，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烟花的光芒在她眼中闪烁，像是有星辰坠入其中。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中，沈清露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那触感柔软而温暖，转瞬即逝，却让白诗雨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沈清露退开一点，眼睛亮得惊人："天台那天，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周围的声音仿佛突然远去，白诗雨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她鼓起勇气，伸手环住沈清露的脖子，在又一朵烟花绽放时，主动吻了上去。沈清露的睫毛轻轻颤动，扫过她的脸颊，像蝴蝶的翅膀。

"我喜欢你。"分开时，沈清露轻声说，手指与她的紧紧交缠，"从你画出那颗小星星开始，或许更早。"

白诗雨把脸埋在她的肩头，闻着熟悉的橙花香气："我也是。"

她们在河堤上待到凌晨一点，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手指始终交缠。回家的路上，沈清露突然停下脚步："我爸妈肯定发现了，回去要挨骂了。"她捏了捏白诗雨的手，"但值得。"

白诗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公交站。夜风很冷，但胸口像是揣着一个暖炉，热度一直蔓延到指尖。

新年第一天，白诗雨醒来时发现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凌晨2:17发的：「被发现了。爸妈大发雷霆，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消息间隔越来越长，语气也越来越沉重：「他们翻了我的房间，找到那本诗集和银杏叶书签」「说这是'病态的迷恋'，要我立刻停止」「把我手机没收了，这是用平板发的」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今天不能见面了，他们安排了家族聚会。我爱你。」

白诗雨盯着最后三个字，胸口一阵刺痛。她迅速回复：「需要我做什么？我也爱你。」发送后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表达爱意，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回复迟迟不来。白诗雨坐立不安地度过了一天，傍晚时分，门铃突然响起。她冲去开门，却只看到一个快递盒，里面是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们不准我们见面，说要送我出国。钢琴比赛后会有评委见面会，想办法去。图书馆老地方留了东西给你。——S」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白诗雨翻开书，发现某些句子被铅笔轻轻划过——「爱是永恒的守望」「要容忍心底所有未解的疑问」「耐心对待一切尚未解决的事情」。

她紧紧抱住那本书，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沈清露的温度。

第二天返校，沈清露的座位空着。班主任只是简单说她"家里有事请假"，但林妙和几个女生不时看向白诗雨，窃窃私语中夹杂着"精神病院""矫正治疗"之类的字眼。

午休时，白诗雨溜进图书馆，直奔最角落的那个书架。在里尔克诗集后面，她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叠成星星形状的纸。第一张是沈清露的字迹：

「他们带我去见了心理医生，说我有'倾向问题'。医生反而告诉他们这很正常，爸妈更生气了。钢琴比赛是下周六，市音乐厅，2号休息室窗台有盆白色风信子的就是。我每天下午三点会经过学校西门外的奶茶店，如果你在那...」

字迹到这里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白诗雨小心地展开第二张纸，是一幅简笔画——沈清露坐在钢琴前，眼泪像珍珠一样落下，旁边写着：「有时候我真想把一切都砸碎。」

白诗雨把纸条贴在胸口，喉咙发紧。她拿出笔，在背面画了一株从裂缝中生长的小花，写上：「我在裂缝另一端等你。」然后塞回原来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通过这种方式保持联系。白诗雨每天下午两点五十准时出现在奶茶店靠窗位置，而沈清露总会"恰巧"在三点整经过，隔着玻璃给她一个微笑。她们不能交谈，但那些短暂的对视成了白诗雨每天的精神支柱。

周六很快到来。市音乐厅金碧辉煌，白诗雨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最便宜的票，坐在后排角落。沈清露是第七个出场，当她一袭白裙走上舞台时，观众席响起一阵赞叹声。

白诗雨屏住呼吸。沈清露坐在钢琴前，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是德彪西的《月光》，她们一起听过无数次的曲子。

起初，琴声如流水般完美，但到了中段，沈清露突然开始变奏，加入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评委们皱起眉头，观众席也传来困惑的窃窃私语。白诗雨却突然明白了——这是沈清露的反抗，用她唯一能掌控的方式。

演奏结束，掌声礼貌而克制。沈清露鞠躬时，目光扫过观众席后排，在白诗雨的方向停留了一秒，嘴角微微上扬。

评委点评环节漫长而煎熬。白诗雨趁机溜到后台，找到了2号休息室。窗台上的白色风信子已经有些蔫了，她轻轻碰了碰花瓣，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简直是胡闹！"一个男声怒气冲冲地说，"故意弹错，就为了表达什么'艺术自由'？"

"爸，我只是..."

"闭嘴！下周一就去办退学手续，姑姑已经联系好瑞士的学校了。"

白诗雨的心一沉。她透过门缝看到沈清露站在走廊上，面前是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沈清露的母亲正用消毒湿巾擦拭女儿的肩膀，好像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那个女孩今天来了吧？"父亲突然问，"我警告你，再被发现联系她，后果你知道。"

沈清露的背挺得笔直，但白诗雨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只是我的朋友。"

"朋友？"母亲冷笑一声，"你当我们是傻子吗？那些诗，那些照片..."

脚步声渐近，白诗雨慌忙躲到门后。门被推开，沈清露独自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看到白诗雨，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不该来，"她低声说，却紧紧抓住白诗雨的手，"他们真的会送我走。"

白诗雨把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心："给你的。打开...等你一个人的时候。"

沈清露迅速把盒子藏进裙子的暗袋，门外已经传来她父亲的催促声。分别前，她飞快地在白诗雨耳边说："图书馆，诗集后面，每天。"

门被粗暴地推开，沈清露的父亲冷冷地扫视房间，目光在白诗雨身上停留了一瞬："你就是那个..."

"同学来要签名的。"沈清露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甜美而空洞，"粉丝嘛，您知道的。"

父亲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但沈清露已经换上了那种完美的微笑，仿佛戴上了一张精致的面具。白诗雨低头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回到家，她发现手机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平板也被没收了。想办法借了同学的手机。他们决定下周五就送我走。我爱你，比星星还多。——S」

白诗雨握紧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打开抽屉，取出那本《星辰观测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今夜无月，我的星星被乌云遮住了。」

第二天，她在图书馆的书架后发现了沈清露的新留言——一张被撕碎的乐谱，拼起来后能看到在五线谱的空白处写着：「周五下午三点，学校后门监控盲区。带我走。」

白诗雨把纸条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冷淡，但某个地方，她的星星正等待被拯救。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