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通知贴在教室后墙那天,白诗雨发现自己的座位旁空了。沈清露早上被学生会叫去开会,桌上只留下一张便签:"放学后图书馆见?——帮我补补数学吧TAT"。
最后那个哭脸画得歪歪扭扭,墨水还晕开了一点,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白诗雨把便签夹进课本,指尖在"图书馆"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自从秋游回来,她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沈清露会在走廊上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会在她打喷嚏时递来纸巾,会在午休时用耳机分享她喜欢的歌。
但也仅此而已。白诗雨低头盯着那道沈清露没做完的数学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什么,像一层薄而坚韧的纱,看得见却触不到。
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后,白诗雨才磨蹭到图书馆。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金色的方格。沈清露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摊开的不是数学课本,而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她写字的姿势很特别,左手托腮,右手执笔,时不时咬一下下唇。
白诗雨轻咳一声,沈清露猛地合上笔记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来啦!"她迅速把本子塞进书包,拉出旁边的椅子,"我占好位置了。"
“在看什么?"白诗雨放下书包,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学生会的无聊记录。"沈清露笑着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一堆零食,"饿不饿?我带了巧克力、饼干、还有——"
“数学书呢?"
沈清露的动作顿了一下:"...忘带了。"
白诗雨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先从三角函数开始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尽力解释着那些公式和定理。沈清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但白诗雨能看出她的困惑——每次遇到难题,她都会无意识地卷自己的发尾,把那一小撮头发绕成弹簧似的圈。
"这里,"白诗雨指着课本上的一道例题,"可以用辅助角公式转化。"
沈清露凑近看题,发丝垂落,扫过白诗雨的手背。橙花香气混着淡淡的巧克力味,让白诗雨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还是不懂..."沈清露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为什么非要变成这个形式?"
白诗雨想了想,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坐标系:"想象你站在原点,要同时看到两座灯塔..."
她用星座作比喻,把正弦曲线比作海浪,把角度换算比作日出日落的时间差。沈清露的眼睛渐渐亮起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懂了!原来可以这样想!"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拇指正好按在白诗雨的脉搏处。白诗雨僵在那里,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沈清露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松开手,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
"抱歉,太激动了。"她低头继续解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慢慢西斜,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白诗雨发现沈清露解出正确答案时会轻轻跺一下脚,遇到难题则会用笔尾敲打桌面,节奏像某种摩斯密码。这些小动作让她想起秋游时那只小鸟——同样鲜活,同样不加掩饰。
"休息一会儿吧。"当时钟指向五点半,沈清露伸了个懒腰,"我脑子要冒烟了。"
她起身去书架间走动,白诗雨则整理着笔记。突然,一本硬皮书从沈清露书包里滑出来——就是刚才那本笔记本。白诗雨本想把它塞回去,却看到内页露出的一角——不是学生会记录,而是一首诗,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
"在看什么?"沈清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白诗雨慌忙合上本子:"对不起,它自己掉出来了..."
沈清露沉默地接过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是我写的...诗。"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很幼稚吧?学生会主席居然..."
"不,"白诗雨脱口而出,"我看到了第一句,很美。"
沈清露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她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递过来,"那...你想看吗?"
白诗雨接过本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用漂亮的字体写着《星坠集》,下面是一行小字:"献给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夜晚。"
接下来的诗篇大多简短而忧郁,写满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标签的反抗。有一首叫《笼中鸟》的诗特别打动人:"他们说我的羽毛很美/却没人问我/是否厌倦了/被观赏的滋味"
"我爸妈不知道。"沈清露坐在她身边,声音很低,"他们觉得文学'没用',只有理科竞赛奖牌才有价值。"
白诗雨轻轻抚过那些诗句,纸张上有几处微皱,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干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内袋掏出一本小小的诗集:"你可能会喜欢这个。"
那是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书脊已经翻得有些松动。沈清露接过书,指尖划过扉页上白诗雨写的批注:"'诗歌是心底最真实的回响'...你也写诗?"
白诗雨摇摇头:"只是喜欢读。"
沈清露翻动着书页,停在一处折角:"'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天啊,这太..."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眶微微发红。白诗雨不知哪来的勇气,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你可以...借去看。"
沈清露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她紧紧抱住那本小书,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阳光渐渐变成橘红色,她们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沈清露突然转身:"明天还能继续吗?我是说...辅导。"
白诗雨点点头,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接下来的两周,图书馆角落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沈清露的数学进步很快,但更常发生的是两人聊着聊着就偏离了主题——从三角函数谈到宇宙星辰,从二次函数聊到诗歌韵律。白诗雨发现沈清露在放松时会不自觉地转笔,思考时会咬下唇,开心时右眼的泪痣会微微上扬。
而沈清露则发现白诗雨谈起喜欢的话题时,声音会变得坚定有力,手指也会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有一次她们讨论《飘》的结局,白诗雨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引来图书管理员的警告。
期中考试前一天,白诗雨在图书馆等到闭馆铃响,沈清露也没出现。她收拾好两人的笔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放进了沈清露的课桌。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书被还了回来,里面多了一张书签——手工做的,压着一片银杏叶,叶脉上用银色笔写着"谢谢"。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
"你让我想起里尔克说的'寂寞而勇敢地活在任何一处无情的现实中'。但我想说,你不必总是那么勇敢。——清露"
白诗雨抚过那行字迹,胸口泛起一阵暖意。她把书贴在心口,深呼吸了一下,才敢翻开数学笔记准备考试。
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每次考完数学,沈清露都会在走廊上等白诗雨,眼睛亮晶晶地汇报自己答对了哪些题。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那天,她们并肩走在校园里,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觉得这次能及格!"沈清露蹦跳着踩过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多亏了你。"
白诗雨微笑着点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林妙和几个女生正盯着她们窃窃私语。当她看过去时,她们又迅速移开视线,发出刻意抬高的笑声。
"别理她们。"沈清露拉住白诗雨的手腕,"我们去吃关东煮吧?我请客。"
但那些窃窃私语像幽灵一样跟随着她们。第二天午休时,白诗雨在洗手间隔间里听到外面有人说:"...装得那么清高,还不是巴结上了沈清露..."
"听说她妈妈在洗衣店工作,估计是想攀高枝吧..."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后面的话。白诗雨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等外面安静了才出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回到教室时,沈清露正在发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看到白诗雨,她兴奋地挥挥手:"你猜我考了多少?82分!"
几个同学惊讶地转头看她。沈清露的数学一向在及格线徘徊,这次却冲到了班级前二十。林妙酸溜溜地说:"有人辅导就是不一样啊。"
沈清露笑容不变:"是啊,白诗雨教得比老师还好。"她走到白诗雨身边,压低声音,"别在意他们说什么。"
白诗雨点点头,却注意到沈清露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笔袋。趁没人注意时,她打开一看——是那张银杏叶书签,背面新写了一行字:
"周六下午三点,中山公园的银杏林,不见不散。有惊喜给你。"
白诗雨把书签贴在心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过,像极了沈清露笑起来时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