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声响起时,白诗雨轻轻合上物理笔记。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她等大部分人都离开后,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色便当盒——里面装着昨晚的剩饭和半颗咸蛋,妈妈今早匆匆塞给她的。
天台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初秋微凉的风迎面扑来。白诗雨喜欢这个很少有人来的地方,五楼的高度刚好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脉轮廓,像一幅水墨画裱在铁丝网框里。她坐在自己惯常的角落,打开便当盒,米饭已经有些发硬。
“原来你在这里。"
白诗雨差点被饭粒呛到。沈清露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印有星星图案的便当袋,发梢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光穿透她白色校服衬衫的布料,隐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我可以坐这里吗?"没等回答,沈清露已经在她身边坐下,带来一阵淡淡的橙花香气,"教室太吵了。"
白诗雨悄悄把便当盒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寒酸的午餐。沈清露却已经打开她的便当袋,取出两个精巧的木质饭盒。第一个盒子里整齐排列着寿司,每个上面都点缀着不同的配料;第二个盒子里是切成星形和月形的水果。
“我妈妈有强迫症。"沈清露笑着解释,"她连便当都要按颜色分类。"她推过水果盒,"帮我吃点?不然回去又要听她唠叨。"
白诗雨盯着那颗用哈密瓜刻出来的星星,犹豫地伸出手。沈清露突然凑近:"你嘴角有饭粒。"
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白诗雨整个人僵住了。沈清露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草莓:"下周要秋游了,你去吗?"
“可能...不去。"白诗雨低头戳着咸蛋黄,"妈妈觉得这种活动耽误学习。"
沈清露皱起鼻子:"可高三就这么一次集体活动了。"她突然眼睛一亮,"要不我帮你跟班主任说?就说需要同学互助什么的。"
“不用了!"白诗雨声音比预想的大,惊飞了天台栏杆上的麻雀。她急忙补充:"我是说...太麻烦你了。"
沈清露歪着头看她,阳光在那双眼睛里洒下碎金:"不麻烦啊。"她掰开一个蓝莓面包,递给白诗雨一半,"朋友之间不就应该这样吗?"
朋友。白诗雨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舌尖泛起蓝莓酱的甜味。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能和沈清露连在一起,就像没想过自己能吃到星星形状的哈密瓜。
接下来的几天,天台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沈清露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分享食物——做多了、不爱吃、妈妈要求。白诗雨则渐渐习惯了在吃饭时听她讲学生会遇到的奇葩事,或者她最近读的书。周四那天,沈清露带来一本包着书皮的硬壳书,神秘兮兮地露出封面一角——《月亮与六便士》。
“你看过吗?"沈清露问,手指轻轻抚过书脊。
白诗雨点点头,突然有了说话的冲动:"我...很喜欢斯特里最后在塔希提的部分。"
“真的?"沈清露眼睛一亮,"我也最喜欢那里!特别是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画壁画那段..."
“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白诗雨轻声引用书中的句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
但沈清露没有露出不悦,反而惊喜地看着她:"你记得这么清楚!"她翻开书的扉页,"我在这页折了角——'有时候一个人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会神秘地感觉到这正是自己栖身之所'..."
“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白诗雨不自觉地接上下半句,心跳加速。
她们相视一笑,沈清露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没想到你也喜欢毛姆。"
阳光透过书页,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白诗雨第一次发现,谈论喜欢的事物时,沈清露眼角会微微眯起,右脸颊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那颗泪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周五早晨,班主任宣布了秋游安排。白诗雨已经决定不去了,却在课间被沈清露塞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是工整的字迹:"我已经和老师说了,你帮我辅导数学,作为交换我帮你争取到秋游名额。不许拒绝!——清露"
后面还画了个笑脸,嘴角沾着墨水,像是匆忙间画下的。白诗雨抬头,沈清露正在前排和几个女生聊天,阳光穿过窗户,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说话时喜欢用手势,此刻正夸张地比划着什么,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那是白诗雨从未见过的,活泼到近乎耀眼的沈清露。
秋游当天,白诗雨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唯一一件连帽衫站在校门口。大巴车前,沈清露正向她招手,马尾辫上绑着一条星月图案的发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坐这里!"沈清露拍拍身边的空位,"我带了零食。"
车程两小时,白诗雨假装看窗外风景,实则通过玻璃的反光偷看沈清露的侧脸。她今天涂了淡淡的唇彩,阳光下闪着蜜桃色的光泽。当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时,沈清露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又很快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到了!"随着同学们的欢呼,大巴停在一处森林公园入口。老师宣布了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后,大家三五成群地散开。白诗雨站在原地,不确定该跟着谁。
“我们走这边。"沈清露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腕,"听说东线有片湖,可以看到野天鹅。"
她们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前行,沈清露时不时停下来拍路边的野花或奇怪的树瘤。白诗雨发现她拍照时有个习惯——会先蹲下来,从下往上找角度,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她也不去拨,就那样眯着眼按下快门。
“你看,"沈清露突然指着地面,"蘑菇圈!传说这是精灵跳舞的地方。"
白诗雨蹲下身,看见一圈白色的小蘑菇排列得近乎完美。沈清露的手指轻轻点着最大的那颗:"小时候我总以为,如果半夜偷偷来这种地方,就能看见精灵..."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远处传来呼喊声:"沈清露!学生会集合拍照了!"
沈清露站起身,犹豫地看了看白诗雨:"我得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好吗?最多半小时。"
白诗雨点点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树林拐角。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拿出素描本——她偷偷带了它,妈妈不知道。
铅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沈清露刚才蹲着的样子,刘海垂落,指尖轻触蘑菇。白诗雨画得很专注,没注意到天色渐暗,直到一滴水落在纸上,晕开了铅笔线条。
雨来得突然而猛烈。白诗雨慌忙收起素描本,环顾四周——她刚才走神时似乎偏离了小径,现在周围的树木看起来都很陌生。雨点穿过树冠砸下来,很快打湿了她的连帽衫。她试着往回走,但每条小路都似曾相识。
“沈清露?"她小声呼唤,声音被雨声吞没。
白诗雨抱紧双臂,突然听见细微的啁啾声。一丛低矮的灌木下,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鸟正瑟瑟发抖,可能是被风雨打落的。她蹲下身,轻轻用帽子护住它,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白诗雨!"
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白诗雨抬头,看见沈清露浑身湿透地跑来,马尾辫已经散了,头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的白色运动鞋沾满泥浆,呼吸急促。
“我找了你好久!"沈清露在她面前蹲下,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你怎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了?"
白诗雨想解释,却先打了个喷嚏。沈清露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虽然也湿了大半——披在她肩上:"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
她这才注意到白诗雨护着什么:"这是什么?"
“小鸟...从树上掉下来的。"
沈清露凑近看了看,湿漉漉的发梢扫过白诗雨的脸颊:"它翅膀受伤了。"她四下张望,"那边有个凉亭,我们先带它过去。"
凉亭很简陋,但至少能遮雨。沈清露从包里掏出纸巾——已经半湿了——小心地垫在长椅上。她们并肩坐下,中间隔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鸟。
“你应该先回去的。"白诗雨低声说,"大家肯定在找你。"
沈清露用纸巾轻轻擦拭小鸟的羽毛:"让他们找去吧。"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雨声渐小,白诗雨偷偷看向身边的人。沈清露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白衬衫湿透后隐约透出里面淡蓝色的背心。她处理小鸟伤口的动作很轻柔,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白诗雨问,"我是说...救助小动物。"
沈清露摇摇头:"第一次。"她突然笑起来,"也是第一次为了找人放弃集体活动,第一次淋雨跑这么远..."她顿了顿,"第一次和同学靠这么近。"
白诗雨这才意识到她们的距离确实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沈清露身上雨水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橙花香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清新感。小鸟在她掌心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叫声。
“它好像好点了。"沈清露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小鸟的背部,"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真的要被算作失踪人口了。"
回程的路上,沈清露一直牵着白诗雨的手腕,生怕她再次走丢。雨后的森林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在水洼里投下细碎的金光。
大巴上,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她们去了哪里。沈清露随口编了个"迷路加躲雨"的故事,拉着白诗雨坐到最后一排。车开动后,白诗雨的头发还在滴水,冷得微微发抖。
“给。"沈清露递来一条淡蓝色手帕,"虽然有点湿..."
白诗雨接过手帕,闻到上面淡淡的橙花香气。她擦头发的时候,沈清露突然靠过来,用纸巾帮她擦拭后颈的水珠。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让她心跳加速。
“睡一会儿吧。"沈清露轻声说,"到学校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白诗雨点点头,闭上眼睛。车身轻微的摇晃和雨后的疲惫很快让她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头滑向一侧,靠上了一个柔软的肩膀。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沈清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有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潮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那只受伤的小鸟。白诗雨想醒来,又贪恋这一刻的温暖,最终在引擎的嗡鸣和熟悉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像一片花瓣落下,又像是一个来不及确认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