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课的下课铃响起时,白诗雨正盯着窗外香樟树上的一只麻雀出神。羽毛蓬松的小家伙在枝头蹦跳,震落几滴昨夜残留的雨水。她下意识摸向书包侧袋里的便签纸——沈清露昨天留下的字条还在那里,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摩挲得微微起毛。
“在看什么?"
带着橙花香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白诗雨手一抖,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沈清露托着腮看她,晨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像是融化的巧克力,让人莫名想用指尖去碰。
“没、没什么。"白诗雨慌忙低头,发现沈清露的数学课本下压着一张活页纸,边缘露出几行手写字。字迹不像平时作业那样工整,反而带着恣意的连笔,像一群跳舞的小人。
沈清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迅速把纸往课本里塞了塞,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别告诉老师。"
白诗雨点点头,心跳突然加快。沈清露也会有秘密?那个在全校师生面前从容演讲的优等生,居然在早读课上开小差?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恰好看到纸角露出的一行字:"星星溺死在黎明的海里"。
数学老师踏进教室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清露已经端正坐好,左手却悄悄把那页纸对折,塞进了笔袋最里层。白诗雨盯着自己摊开的课本,脑海里却不断回放那惊鸿一瞥的诗句——那么忧郁的文字,怎么会出自这个浑身发光的女孩之手?
“上周我们讲了三角函数的基本公式。"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沈清露,上来做一下这道例题。"
白诗雨看见身旁的人影僵了一瞬。沈清露慢慢站起身,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打了两下。阳光斜斜地照在黑板上,那道函数题像一串密码锁,静静等待着正确的数字组合。
沈清露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等式。粉笔灰簌簌落下,她的笔迹比平时潦草许多。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同学翻书的声音。白诗雨看见沈清露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回忆某个公式。
“需要提示吗?"数学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更紧绷了。
白诗雨不知哪来的勇气,用气声轻轻吐出两个字:"倍角。"
沈清露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顿,接着流畅地写下了完整的推导过程。最后一个等号画完时,教室里响起几声松气的叹息。
“步骤很完整。"数学老师点点头,"但下次请主动思考,不要等提示。"
沈清露回到座位时,白诗雨闻到了淡淡的橙花香气里混了一丝冷汗的味道。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白诗雨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往两人中间推了推,上面写着:"第二题选C,第三题要用辅助角公式。"
沈清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接过钢笔——就是昨天借给白诗雨的那支——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救命恩人。"
白诗雨抿着嘴笑了,突然觉得数学课也不是那么难熬。钢笔在纸上沙沙移动,她发现沈清露写字时有个小习惯:每写完一行,会用笔尾轻轻点一下纸面,像在给文字盖章。
下课铃响起时,沈清露从笔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一颗放在白诗雨摊开的课本上。"谢礼。"她眨眨眼,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像星星眨了眨眼。
白诗雨小心地剥开糖纸,让清凉在舌尖蔓延。她想起那张写着诗的纸,想问又不敢开口。沈清露却突然凑近,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其实我看到了。"
“什么?"
“你画在笔记本角落的小星星。"沈清露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我钢笔上的一模一样。"
白诗雨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确实在数学课走神时,无意识地模仿了钢笔上的星辰刻痕。还没等她想到解释的话,语文课代表已经抱着一摞作文本走了进来。
“上周的作文,"课代表推了推眼镜,"林老师说有篇特别好的要念给大家听。"
白诗雨正低头整理书桌,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她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
“白诗雨同学的《表象与萤火》,"语文老师翻开作文本,"我们听听看。"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白诗雨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粗糙——是长期泡在洗涤剂里的结果。她听见老师念出自己写的第一句话:"人们总说萤火虫是会飞的星星,却忘了它们发光不过是为了求偶或警示..."
沈清露的笔袋突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弯腰去捡,起身时轻轻碰了碰白诗雨的手肘:"我在听。"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白诗雨的呼吸平稳了些。老师的声音继续在教室里回荡:"...我们给所有事物贴上标签,就像给蝴蝶钉上标本针。校服领口必须整齐,女生头发不能过肩,成绩单上的数字决定一个人的价值。但撕下这些标签后,我们还剩下什么?"
念到最后一段时,白诗雨鼓起勇气抬头,正好对上沈清露的视线。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老师合上作文本时,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大部分来自后排的女生。
“写得很好。"语文老师把作文本还给她,"特别是关于'标签'的思考,很有深度。"
白诗雨接过本子,发现沈清露在上面夹了张便签。她悄悄翻开,上面写着:"放学后能借我看看全文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急切间写下的。
她点点头,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沈清露笑了,眼角微微弯起,那颗泪痣像是落在了月牙尖上。
下午的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自习。白诗雨正埋头写物理作业,突然听见后门传来一阵骚动。林妙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时不时朝她的方向瞥一眼。细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缩了缩肩膀,把脸埋得更低。
“听说她妈妈在洗衣店打工,"林妙的声音故意抬高了八度,"怪不得校服总是有股漂白粉味。"
铅笔芯啪地断了。白诗雨盯着作业本上那个黑色的点,突然想起妈妈泡得发白的手指和总是潮湿的围裙。教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她数着呼吸,一、二、三...
“漂白粉怎么了?"
沈清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诗雨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椅子后面。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部曲线,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能洗干净衣服不是很厉害吗?"沈清露继续说着,手指轻轻搭在白诗雨肩上,"我上次把墨水弄到衬衫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林妙的表情僵住了:"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的话,"沈清露歪着头,语气依然轻松,"应该不会故意让人听见吧?"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白诗雨盯着沈清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那只手很暖,热度透过校服布料传到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放学铃解救了尴尬的气氛。白诗雨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直到走出校门,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转过第二个路口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等等我。"沈清露小跑着追上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不是说好借我作文看吗?"
白诗雨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沈清露接过来,随手翻到那篇《表象与萤火》,边走边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的部分像是一个拥抱。
“这里,"沈清露突然指着一段话,"'我们都在表演别人期待的角色,直到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白诗雨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是...观察。"
“观察谁?"
“很多人。"白诗雨犹豫了一下,"也包括...你。"
沈清露停下脚步。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像蝴蝶的触须。"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白诗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沈清露在礼堂演讲时挺直的背脊,想起她在数学课上偷偷写诗时微蹙的眉头,想起她递给自己的那颗薄荷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
“像..."她斟酌着词句,"像一颗自带轨道的星星。"
沈清露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微笑,而是有点孩子气的、露出虎牙的笑容:"那你愿意当我的轨道吗?"
白诗雨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沈清露已经翻开作文本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什么。她凑近看,是一颗简笔星星,旁边写着:"今日观测记录:轨道距离缩短0.5厘米。"
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很短。在小区门口分别时,沈清露把作文本还给她:"明天见。"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真的像盛满了星光。
白诗雨回到家,妈妈还在洗衣店加班。她打开日记本,小心地夹好沈清露画的星星,然后在新的一页开始画画——沈清露的侧脸,睫毛翘起的弧度,那颗小小的泪痣。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移动,像在记录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正当她沉浸在绘画中时,门锁突然转动。白诗雨慌忙合上日记本,但已经晚了。妈妈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来不及藏起的本子上。
“又在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妈妈的声音很疲惫,"作业写完了吗?"
白诗雨默默收起本子,拿出物理试卷。妈妈叹了口气,潮湿的围裙散发着淡淡的漂白粉味道。当厨房传来炒菜声时,白诗雨悄悄翻开日记本,发现刚才匆忙合上时,铅笔线条被蹭花了一块——正好是沈清露眼睛的位置。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片模糊的铅灰,突然想起沈清露今天说的话:"我们都在表演别人期待的角色。"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白诗雨摸出那颗已经变得柔软的薄荷糖,银色的星星图案在台灯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