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好似融化的金子,从礼堂彩绘玻璃窗斜洒进来。白诗雨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裙摆上的褶皱。周围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像隔着一层玻璃,她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
“下面有请学生会主席沈清露同学致辞。"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时,白诗雨的铅笔啪地断在了笔记本上。她慌忙抬头,看见那个身影从第一排站起,栗色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白诗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昨晚照顾发烧的母亲到凌晨三点,现在太阳穴正一跳一跳地疼。
“各位老师、同学,新学年伊始..."
沈清露的声音像浸在泉水里的琉璃,清透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白诗雨悄悄抬头,看见她站在讲台中央,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礼堂顶灯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蝴蝶停栖时颤动的翅膀。
铅笔芯的碎屑沾在指尖,白诗雨用拇指去搓,却越搓越黑。她摸向书包侧袋想找橡皮,突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沈清露的身影变成模糊的色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下意识抓住前排椅背,指甲在塑料面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这位同学?"
声音突然近了。白诗雨茫然抬头,发现全礼堂的人都在看她。更可怕的是,沈清露不知何时停下了演讲,正微微倾身望向她的方向。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天使。
“后排穿灰色外套的同学好像不舒服。"沈清露对班主任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白诗雨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妈妈的旧开衫,灰扑扑的在一片蓝白校服中格外扎眼。
班主任匆匆走来时,白诗雨恨不得钻进地缝。她机械地回答着"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却听见讲台上传来塑料纸摩擦的轻响。沈清露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拜托前排同学传过来——是一颗浅蓝色包装的薄荷糖,糖纸上印着银色星星。
“先含着。"沈清露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像冬日里突然照进窗户的一缕阳光,"校医室有葡萄糖,典礼结束后我陪你去。"
白诗雨捏着那颗糖,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混着淡淡的甜。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沈清露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才继续未完的演讲。那颗糖在她齿间轻轻滚动,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礼堂都能听见。
“开学第一天就出名了啊。"回到教室后,同桌林妙用手肘撞她,"不过是被校花关照,也不算坏事。"
白诗雨把脸埋进臂弯里。课桌上有阳光晒过的木质气味,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她能听见周围同学在议论早上的事,零碎的词句像小虫子往耳朵里钻。"装柔弱""故意引起注意"...她收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安静。"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新学期我们调整一下座位。"
白诗雨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班主任的镜片反着光:"你坐到靠窗那组第四排。"
她抱着书包穿过教室,突然僵在原地——那个空位旁边,沈清露正托腮望着窗外。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睫毛在眼下映出扇形阴影。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她转过头,嘴角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
白诗雨的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眼眶发热。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文具,铅笔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沈清露弯腰帮她捡,发梢扫过她手背,带着淡淡的橙花香气。
“你的笔都摔断铅了。"沈清露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先用这个?"
那是一支很特别的钢笔,银色笔帽上刻着细小的星辰图案,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白诗雨不敢接,沈清露却已经把它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它很安静,适合你。"沈清露压低声音,眼睛里盛着狡黠的光,"不像我同桌那个话痨,上学期用它写检讨时差点被它吵死。"
白诗雨没忍住,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钢笔握在手里微凉,笔杆上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温润痕迹。她小心地旋开笔帽,在笔记本角落画了道短线——墨水是星空蓝的。
“我喜欢这个颜色。"沈清露凑过来看,呼吸拂过她耳际,"像..."
下课铃骤然响起,她后面的话被淹没在嘈杂中。白诗雨僵着脖子不敢动,沈清露的气息还停留在耳畔,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整个上午白诗雨都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身体微微右倾,生怕碰到沈清露的手臂。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每次传递试卷时都会刻意放慢动作,指尖捏着纸角,像在喂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第四节课间,窗外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白诗雨望着迅速聚集的乌云,想起晾在阳台的校服。妈妈昨晚咳到凌晨,今早又去上早班,肯定忘了收衣服。
“要下雨了。"沈清露突然说。她不知何时也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在灰暗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没带伞?"
白诗雨摇摇头,想起妈妈塞在门缝下的二十块钱。够买一把最便宜的折叠伞,但意味着她得连续三天不吃午饭。
放学铃响时,雨已经下得很大。同学们挤在走廊上等雨势变小,沈清露却利落地收拾好书包:"我要去音乐楼练琴,一起走吗?"
白诗雨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了一个帆布袋。"帮我拿一下琴谱。"沈清露已经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你住哪个方向?"
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白诗雨缩着肩膀,尽量不占太多空间,却还是能感觉到沈清露的校服袖子时不时蹭过她的手臂。转过第二个路口时,沈清露突然停下。
“你鞋带散了。"
白诗雨低头看去,右脚的白色鞋带果然泡在水洼里。她正要弯腰,沈清露却已经先一步蹲下身,左手仍然稳稳地举着伞,右手灵巧地系好一个蝴蝶结。
“好了。"沈清露站起来时,发梢沾了雨水,在阳光下像缀着碎钻,"前面就是你家?"
白诗雨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小区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帷幕。沈清露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眼时像星星坠落。
“谢谢。"白诗雨笨拙地递回琴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侧袋掏出那支钢笔,"这个还你..."
“先放着吧。"沈清露笑了笑,"明天记得还我。"
她转身走入雨中,黑伞像一片飘远的荷叶。白诗雨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摊开掌心——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被她攥了一上午,已经变得柔软,银色的星星图案微微发亮。
回到家,妈妈果然又忘了收衣服。白诗雨踮脚取下湿透的校服,突然发现衬衫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用星空蓝的墨水写着:
"PS:薄荷糖我还有很多,明天带给你。——清露"
雨还在下,水滴从晾衣架坠落,在白诗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小心翼翼地把便签夹进日记本,在空白页画下一把黑伞,伞下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窗外,香樟树在雨中轻轻摇晃,树叶翻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个小小的星星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