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零落

苏媛的语音还在病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蔺柔的耳膜，刺穿她刚刚拼凑起来、却依旧脆弱不堪的记忆壁垒。

“柔柔！那个沈煜有问题！闻铮查到他高中时因为骚扰女生被记过处分，差点退学！而且他爸的公司刚被郑荣收购！闻铮说他接近你绝对没安好心，让你离他远点！他马上就到医院接你！”

骚扰女生…被记过处分…郑荣收购…

蔺柔握着那枚冰冷的樱花发夹，僵在原地。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的沈煜。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金丝眼镜上，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是温和的关切，那里面翻涌着某种被戳穿后的阴郁，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骚扰女生？”蔺柔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真的吗？”

沈煜没有否认。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带着自嘲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那是个误会，柔柔。”他朝她走近一步，声音低沉，“我只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到…控制不住想靠近，想让她看见我。就像…”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就像对你一样。”

“对我？”蔺柔心口猛地一缩，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从高中开始。”沈煜的目光变得狂热而悠远，“我坐在你后排的隔壁班，看着你在窗边弹琴，阳光落在你的头发上…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那个樱花发夹，想在你生日时送给你…可那天，我看到他站在音乐教室后门偷看你！”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指向闻铮可能到来的方向，“那个高高在上、永远被光环笼罩的闻铮！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所有的目光？！”

他的控诉如同毒蛇吐信。蔺柔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灌木丛。

“所以你就偷偷把发夹塞进我书包？”蔺柔感到一阵反胃，“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那只是开始！”沈煜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火焰，“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和他…看着他后来去了国外，看着你进了娱乐圈…我以为我的机会终于来了！可你竟然嫁给了他！商业联姻？多么可笑的借口！我不甘心！柔柔，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从始至终！”

“闭嘴！”蔺柔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嘶哑，“你的爱让我恶心！”她攥紧发夹，尖锐的棱角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头的冰寒。“郑荣呢？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沈煜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的算计。“合作关系。”他冷冷地说，“他想要闻家和蔺家垮掉，而我…只想要你离开闻铮。各取所需罢了。樱花山庄那场‘意外’，本来是想让他彻底消失的…可惜…”他遗憾地摇摇头，目光扫过蔺柔头上的纱布，“没想到你那么护着他，打乱了计划，还把自己弄伤了。”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蔺柔的心脏。原来所谓的“救命恩人”，是处心积虑的阴谋家；原来那场差点让她和闻铮丧命的“意外”，竟是如此肮脏的交易！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在花园入口处响起。闻铮高大的身影裹挟着骇人的戾气冲下车，大步流星地朝这边奔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陈默和两名保镖。

“蔺柔！”闻铮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她，看到她苍白却无大碍的脸，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动。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她身边的沈煜时，瞬间化作万年寒冰，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

“离她远点！”闻铮的声音低沉如野兽的咆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滔天的怒火。

沈煜却像没听见，反而侧身一步，以一种保护者般的姿态挡在蔺柔身前（尽管蔺柔只觉得这姿态无比讽刺），迎向闻铮的目光充满了挑衅：“闻总，这里是医院，请注意你的言行。蔺小姐需要静养。”

“静养？”闻铮怒极反笑，脚步不停，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把她置于危险之中的，不就是你吗，沈医生？”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沈煜，最终落在蔺柔紧攥的手上——那枚樱花发夹露出了一角。

闻铮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幽深，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认得那个发夹！高中时，他亲眼见过蔺柔别着它，在阳光下笑得像个天使。他一直以为那是她某个闺蜜送的，从未想过…竟来自眼前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而此刻，她紧紧攥着它，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股被背叛的剧痛和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了闻铮。他以为郑荣是最大的威胁，却没想到身边一直蛰伏着一条毒蛇，以“恩人”的姿态盘踞在他失忆的妻子身边！

“把那个脏东西扔了！”闻铮指着蔺柔的手，声音冷得掉渣。

蔺柔浑身一颤。闻铮此刻的眼神太可怕了，充满了怀疑、受伤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怒。那眼神刺伤了她。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他什么都不解释，只会粗暴地命令她远离“危险”，却从不告诉她危险是什么！就像当年那个雨夜，他手腕上那道疤的来历，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脏东西？”蔺柔举起手，摊开掌心，露出那枚在夕阳下闪烁的樱花发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闻铮，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和我有关、你不知情的东西，都是脏的？我的记忆是负担，我的过去是累赘，我身边的人都是危险！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件需要无菌环境保存的易碎品吗？！”

她的控诉如同利箭，让闻铮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眼中翻涌的暴怒被更深沉的痛楚覆盖。“柔柔…”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她被欺骗，害怕她…

“别叫我柔柔！”蔺柔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和沈煜的距离，仿佛要同时远离这两个让她窒息的男人。她看着闻铮，又看看沈煜扭曲的脸，只觉得荒谬和疲惫。“你们都一样！”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一个处心积虑编织谎言，一个自以为是地掌控一切！我的记忆，我的感受，我的选择…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蔺小姐，跟我走！我能保护你，离开这一切！”沈煜趁机伸手想拉住她的胳膊。

“滚开！”蔺柔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眼神冰冷而决绝，“沈煜，你的‘保护’让我作呕！”

同时，闻铮也厉喝出声：“陈默！”

两名保镖瞬间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还想纠缠的沈煜。

“放开我！你们没权利这样对我！蔺柔！柔柔！”沈煜挣扎着，眼镜滑落，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蔺柔。

蔺柔不再看他，也避开了闻铮痛楚而焦灼的目光。她挺直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即将折断却仍倔强挺立的樱花树。她看着闻铮，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闻铮，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保护。我不需要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攥紧那枚带来灾难的发夹，转身，一步一步，挺直着背脊，走向住院大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闻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冷。他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做错了吗？他只是想保护她，清除她身边所有的危险…为什么换来的是她如此冰冷的决绝？

“闻总，沈煜怎么处理？”陈默低声请示。

闻铮的目光从蔺柔消失的门口收回，落在被保镖制住、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瞪着他的沈煜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刺骨，再无一丝温度。

“送他去该去的地方。”闻铮的声音低沉如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我要他，和他背后郑荣的余孽，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百倍的代价。”

***

一周后。

闻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闻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孤寂而疲惫。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关于蔺柔工作室的注销申请，以及她单方面发来的，由顶尖律师起草的《分居协议》。

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樱花造型的粉钻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她走了。真的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争吵。在他动用雷霆手段收拾沈煜、清洗郑荣残余势力，以为终于可以扫清障碍，好好和她解释、弥补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凝重地汇报：“夫人…蔺小姐昨天下午乘坐私人飞机离开了。目的地是法国尼斯。苏媛小姐陪同。她…注销了国内所有的工作室账号，单方面终止了正在洽谈的三个代言和一部电视剧合约。另外…”陈默顿了顿，艰难地开口，“蔺氏那边传来消息，蔺总说…尊重女儿的选择，希望您…暂时不要打扰她。”

“不要打扰她…”闻铮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窗。窗上模糊地映出他手腕上那道刺目的樱花疤痕。

他猛地一拳砸在防弹玻璃上！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指骨瞬间渗出鲜血，染红了那道旧疤。

“闻总！”陈默惊呼。

闻铮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慢慢转过身，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茫然。他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分居协议》，看着那枚孤零零的戒指。

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他习惯性的掌控，他以为为她扫平一切障碍就是爱…却亲手将她推得更远，推到了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彼岸。

他的小公主，那个娇气又勇敢、作天作地却也光芒万丈的女孩，用最决绝的方式，放弃了她曾热爱的事业，放弃了他们刚刚开始、充满伤痕的婚姻，也放弃了他。

窗外，霓虹依旧。而闻铮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无尽的寒冬。他缓缓拿起那枚樱花戒指，冰冷的金属贴在滚烫的伤口上，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