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

蔺柔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梦里全是飘落的樱花。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穿着校服裙，抱着琴谱穿过落英缤纷的校园小径。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可她每次回头，只有被风吹起的粉白花瓣。

“柔柔？”

闻铮的声音将她从梦境边缘拉回。蔺柔睁开眼，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下，闻铮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侧脸。

“吵醒你了？”他立刻合上电脑，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蔺柔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腕从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的樱花疤痕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深深划过。

“疼吗？”她轻声问，自己都未察觉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道疤。

闻铮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任由她的指尖停在距离皮肤几毫米的空气中。

“很久了，不疼了。”他低声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高三那年留下的。”

“因为什么？”蔺柔追问，一种莫名的迫切感攫住了她。这疤痕像一把钥匙，她觉得只要能打开它，就能窥见被遗忘的过去一角。

闻铮沉默了片刻，昏暗中，蔺柔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了捡一样东西，”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掉进了碎玻璃堆里。”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蔺柔正想再问，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沈煜端着查房记录板走了进来，白大褂纤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

“蔺小姐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他走到床边，自然地拿起床头的记录板查看体征数据。

闻铮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隔在蔺柔与沈煜之间。“沈医生查房时间似乎比规定早了些。”

沈煜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微笑道：“蔺小姐情况特殊，需要更密切的观察。而且，”他看向蔺柔，“今天安排了几项重要的认知刺激训练，需要早点开始准备。”

“什么训练？”闻铮问，语气带着审视。

“主要是感官刺激和情景重现，帮助唤醒深层记忆。”沈煜解释道，目光转向蔺柔，“比如音乐，熟悉的场景片段，甚至气味。听说蔺小姐钢琴弹得很好？”

蔺柔茫然地摇头：“我不记得…”

“试试看？”沈煜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轻柔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那首《梦中的婚礼》。但这次的旋律似乎有些不同，中间加入了一段即兴的华彩变奏，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郁。

蔺柔听着，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熟悉感汹涌而来，但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不对…不是这样的。她记忆深处（如果那还能称为记忆的话）响起的旋律，应该更纯粹，更…温暖？她下意识地摇头，手指在薄被上无意识地弹动起来，指尖跳跃着，试图捕捉脑海里那个模糊而正确的音符。

闻铮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沈煜的手机上：“沈医生这首曲子，似乎不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原版？”

沈煜神色自若地收起手机：“一个朋友改编的版本，我觉得更有感染力，或许对蔺小姐刺激更大。”

“是吗？”闻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妻子高中时在校艺术节上演奏的版本，是原版。”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蔺柔敏锐地捕捉到沈煜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情绪，太快了，快得让她无法分辨那是什么。是意外？还是别的？

“原来如此。”沈煜很快恢复笑容，“看来闻总对夫人的过往，事无巨细都记得很清楚。”他转向蔺柔，“蔺小姐，感觉这个旋律有触动吗？”

蔺柔诚实地回答：“感觉…不太对。好像少了点什么。”

沈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关系，记忆的恢复需要时间。接下来我们试试别的。”他示意护士推来一个移动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香薰炉。“试试这个气味。”

护士点燃香薰炉里的一块深色香料，一缕淡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奇特的、略带苦涩的木质香气，隐隐又透着一丝清甜。

“这是…”蔺柔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奇异的味道钻入鼻腔，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一片混乱的光影！樱花树！雨！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她扑来！手腕上撕裂般的剧痛！还有…一个惊恐的、属于少年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啊——！”蔺柔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柔柔！”闻铮立刻上前想抱住她。

“别碰我！”蔺柔几乎是尖叫着推开他，身体因恐惧和混乱而剧烈颤抖，看向闻铮的眼神充满了陌生的惊恐，仿佛他是那个带来痛苦的源头。

闻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震惊。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她眼中看到对自己的恐惧。

沈煜迅速上前，动作轻柔但坚定地隔开了闻铮。“闻先生，请退后！她现在需要安静！”他一边指挥护士，“镇静剂！快！”

护士熟练地准备注射。在药物注入静脉的凉意中，蔺柔混乱的视线扫过闻铮惨白的脸，扫过他僵在半空的手，最后定格在他手腕那道因为紧握拳头而更加清晰的樱花疤痕上。

雨…血…樱花…

碎片化的画面带着尖锐的疼痛再次撞击她的大脑，然后归于一片黑暗。

***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闻铮不在。

沈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暖色的夕阳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见她醒来，他放下书，露出温和的笑意：“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蔺柔点点头，头痛缓解了很多，但心口却沉甸甸的，压着闻铮最后那个受伤的眼神。她看向沈煜：“闻铮呢？”

“公司有急事，他回去处理了。”沈煜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他守了你一整天，走的时候很不放心，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蔺柔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沉默地喝着水，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混乱的雨夜片段和闻铮手腕上的疤痕。它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沈医生，”她忽然开口，“闻铮手腕上的疤…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沈煜推了推眼镜，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闻先生没有提过。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安抚的意味，“过去的事，有时候忘记反而是种保护。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不是吗？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心休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却让蔺柔心中的疑云更重。

晚饭后，沈煜提议在护士的陪同下到楼下小花园散散步，换换环境或许有助于恢复。蔺柔同意了。

初夏的傍晚，花园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蔺柔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玩耍的孩童，心情稍微放松了些。沈煜坐在她旁边，保持着礼貌而关切的距离。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谢谢。”蔺柔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灌木丛。一抹粉色的东西在绿叶间一闪而过。

她好奇地走过去，拨开枝叶——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樱花造型发夹，粉水晶镶嵌的花瓣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发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保存得极好。

蔺柔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发夹…太眼熟了！她几乎是颤抖着将它捡起来，指尖抚过冰凉的粉水晶。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媛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柔柔！整理旧物找到的宝贝！还记得这个吗？高三那年你生日，神秘人塞在你书包里的！当时可把大家羡慕坏了！」

照片上，赫然是一个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樱花发夹！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不是之前混乱的疼痛碎片，而是一个清晰的、温暖的画面：

十七岁的生日。放学后，她独自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练琴，弹的正是《梦中的婚礼》。结束时，她发现书包里多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里面就是这个樱花发夹。没有署名。她惊喜地别在头发上，对着窗玻璃照了又照。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转过身，似乎看到教室后门飞快地闪过一个高瘦的、穿着隔壁班校服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个仓促消失的背影…

蔺柔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几步之外，正低头查看手机的沈煜！夕阳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金丝眼镜反射着光芒。

这个侧影…和她记忆中那个仓惶消失的背影，在时光的滤镜下，竟然隐隐重合！

沈煜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露出惯常的温和微笑：“怎么了？不舒服吗？”

蔺柔紧紧攥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发夹，粉水晶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干涩：

“沈医生…这个发夹，是你的吗？” 她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樱花在夕阳下闪着幽微而刺眼的光。

沈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温和平静，而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蔺柔，看着那枚发夹，仿佛在透过时光凝视着什么。过了许久，久到花园里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

“它曾经是。但现在，它属于你了，蔺柔。”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投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蔺柔耳中，“就像那个樱花胸针一样…都只是迟到的生日礼物罢了。”

樱花胸针？！

蔺柔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书房抽屉里那个黑色丝绒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