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老城的阳光,和国内很不一样。更亮,更透,仿佛能晒进骨头缝里,把那些盘踞在记忆角落的阴霾都驱散一些。咸湿的海风穿过狭窄的石板巷,带来咖啡、面包和颜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柔,你看这个角度!”安东·莱诺兴奋地指着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蔺柔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走近几步。画布上是尼斯标志性的天使湾,但视角很特别——是从悬崖上一间废弃小教堂的破窗望出去。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框将那片蔚蓝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色块,带着一种颓败又蓬勃的生命力。
“你抓住了那种…被禁锢的辽阔感。”蔺柔轻声点评,法语带着一丝慵懒的腔调,早已不复三年前的生涩。
安东回头,金棕色的卷发在阳光下跳跃,湖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纯粹的笑意:“我就知道你能懂!只有你能懂!”他放下画笔,给了蔺柔一个大大的拥抱,带着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
安东·莱诺,南法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也是蔺柔这三年来唯一真正走近她生活的人。他们相识于一个艺术沙龙,共同的话题是那位早已仙逝的、对两人都有着深刻影响的恩师——旅法华裔艺术大师陈默生先生。陈老先生生前常说:“真正的艺术,是伤口开出的花。”这句话,成了两个各自带着伤痕的灵魂之间,最隐秘的纽带。
安东不问蔺柔的过去。他只是在她租下这间带小露台的旧公寓时,热情地帮她搬那些沉重的画具(尽管蔺柔一再表示自己可以);在她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眼神空洞时,不由分说地拉她去海边散步,用蹩脚的中文讲冷笑话;在她偶尔午夜梦回,被混乱的雨夜和刺目的樱花惊醒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们的友谊建立在陈老先生的艺术理念上,也建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不深究”之上。他们谈塞尚的笔触,谈莫奈的光影,谈生与死的永恒命题,谈艺术如何抚慰灵魂的褶皱。偶尔,在酒至微醺的傍晚,露台上铺满金色的夕阳时,也会触及那个更私密的话题——爱情。
“爱?”安东曾晃着酒杯,眼神迷离地望着远处的地中海,“就像颜料,柔。最浓烈最纯粹的颜色,往往也最难调和,最容易弄脏画布,甚至毁了整幅画。”他看向蔺柔,带着艺术家的敏锐和朋友的关切,“你呢?你心里的那幅画…是不是也有一块无法调和、无法覆盖的颜色?”
蔺柔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早已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印记的地方。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她没有直接回答安东的问题,只是端起酒杯,声音轻得像叹息:
“也许…爱更像一场无法预知的季风。它来时摧枯拉朽,走时片甲不留。留下的,只有被彻底改变的地貌,和需要独自重建的废墟。”她顿了顿,看向安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弧度,“我现在,只想做自己的建筑师。”
这三年,她确实在努力重建自己。褪去了“作精公主”的光环,也远离了“闻太太”的身份。她不再是镁光灯下被精心包装的明星,也不是被金丝笼圈养的雀鸟。她以“L.R”为名,凭借在威尼斯电影节积累的声誉和对艺术独到的眼光,在南法低调地做起了独立策展人。
她策划的展览,主题往往围绕着“遗忘与新生”、“破碎与重构”。她用艺术的形式,隐秘地梳理着自己混乱的记忆和情感。那些从她指尖流出的策展文案,冷静、犀利,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清醒与疏离。她不再弹钢琴,似乎刻意回避着那首《梦中的婚礼》可能带来的任何联想。
只有安东知道,在她公寓书房最深的一个抽屉里,锁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里面没有风景,没有人物,只有无数张角度各异、反复描绘的手腕局部图——精确地刻画着一道樱花形状的疤痕。那是她无法言说的心魔,也是她重建之路上,唯一无法彻底抹去的旧地图。
***
又是一个黄昏。蔺柔刚结束与国内一个艺术基金会的视频会议,敲定了下个月一个关于东方美学的小型联展。合作的是一位国内新锐水墨画家,风格清冷孤绝。看着对方发来的作品小样,蔺柔有片刻的恍惚,那画中的寂寥感,竟让她心口莫名一悸。
门铃响了。
以为是安东又忘了带钥匙,蔺柔揉着眉心,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去开门。
“安东,我说过多少次…”
门外的身影,让她剩下的话冻结在舌尖。
不是安东。
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光线,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裹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走廊昏黄的壁灯,在他深刻而疲惫的轮廓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三年时光,似乎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眉宇间的凌厉被一种沉郁的沧桑覆盖,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双曾让她沉溺又心碎的深邃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东西——失而复得的狂喜、跋涉千里的疲惫、深入骨髓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是闻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海风穿过走廊,带来远处教堂悠扬的晚钟声。
蔺柔握着门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震耳欲聋。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平静。可当这张刻入骨血的面孔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那些被强行压抑、被时间模糊的痛苦、委屈、愤怒,还有…那无法根除的、深入骨髓的思念,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烈地苏醒,咆哮着要喷涌而出!
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清冽的雪松底调里,混合着长途飞行的干燥空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
“柔柔…”闻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吐出这个在心底呼唤了千万次的名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虚弱和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沉甸甸的情感。“我…找到你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蔺柔冰封的心防,也点燃了她压抑了三年的怒火和委屈。
“找到我?”蔺柔的声音冷得像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猛地后退一步,试图关上那扇隔绝过往的门。“闻先生,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柔柔!等等!”闻铮几乎是本能地用身体挡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动作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门框撞在他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闷哼一声,眉头痛苦地蹙起,却固执地不肯退让分毫。
他的目光贪婪地锁住她,仿佛要将这三年的缺失一次看够。她变了,又似乎没变。褪去了曾经的娇憨和些许浮躁,眉眼间沉淀下一种疏离的、近乎冷艳的沉静。长发随意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却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矜贵。她看起来独立、坚韧,像一株在异国土地上顽强生长的植物。可闻铮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那是他熟悉的、属于他的蔺柔。
“让我看看你…求你…”闻铮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哀求,与他往日强势冷硬的形象判若两人。
“看看我?”蔺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那目光像淬了冰的琉璃,冰冷而锐利,“闻铮,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你现在才想起来‘看看我’?在你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在你用‘脏东西’形容我的过去之后?在你自以为是的保护把我逼得远走他乡、放弃一切之后?!”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愤怒,“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你出现了,我就该打开门?就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闻铮心上。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高大的身躯在门框的阴影里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她这三年他从未停止寻找,想告诉她手腕那道疤的真相,想告诉她他错得有多离谱…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
“对不起…柔柔…对不起…”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和无措。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手段雷霆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只剩下最原始的狼狈和卑微。
“对不起?”蔺柔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因用力抵住门而绷紧的手臂线条,看着他手腕处从挽起的袖口露出的、那道无比熟悉的樱花疤痕。那道疤,像一个永恒的诅咒,连接着他们痛苦纠缠的过去。
所有的愤怒、委屈、积压了三年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她猛地用力,将门狠狠关上!
“砰——!”
沉重的实木门,带着决绝的力度,在闻铮面前无情地合拢。
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大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久久回荡,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闻铮的心上。最后那一瞬,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水光。
他被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鼻尖还残留着她发梢的一丝冷香,眼前却只剩下冰冷紧闭的门板。闻铮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自己。他缓缓抬起那只抵门的手臂,手腕上那道樱花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低下头,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液体,终于无法控制地砸落在深灰色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南法的阳光依旧灿烂,晚钟悠扬。门内门外,两个被痛苦和思念凌迟的灵魂,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鸿沟与心之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