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竹简,忽然觉得这书房的空气似乎稠了些。她侧头看向萧澈,他已重新低下头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倒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殿下身子弱,为何不多歇息?”沈烬状似无意地开口,指尖摩挲着竹简上的纹路,“这些古籍整理起来费时费力,犯不着急在一时。”
萧澈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闲着也是闲着。看些书,倒能静心。”
“静心?”沈烬轻笑,“殿下在这深宅大院里,难道还不够静吗?”
萧澈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沈姑娘觉得,本王该去哪里才不算静?”
“自然是该去的地方。”沈烬垂下眼帘,声音压得低了些,“比如……朝堂。”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澈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沈烬低垂的眉眼,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根细刺,扎得人心里发紧。
“沈姑娘,”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慎言。”
“臣女失言了。”沈烬立刻认错,态度恭顺,眼底却毫无惧色,“只是觉得,殿下这般才学,若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未免太可惜了。”
她这话像是在捧他,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萧澈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咳嗽了几声,才道:“可惜?这世上可惜的事多了去了。本王这条命,能多活一日,已是幸事,哪敢奢求其他?”
沈烬没再接话,只是安静地整理竹简。她知道,萧澈这样的人,防备心极重,想要让他彻底放下戒心,绝非一日之功。
接下来的几日,沈烬每天都会去二皇子府整理古籍。两人见面时大多沉默,偶尔会讨论几句书中的内容。沈烬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前世积累的知识,总能说出些独到的见解,让萧澈刮目相看。
这日,沈烬刚整理完一卷《战国策》,李公公端着茶水进来,低声对萧澈道:“殿下,三皇子来了,正在前院等着。”
萧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说是……特意来探望殿下。”李公公的语气有些微妙。
沈烬心里了然。萧彻这是看镇国公府最近与二皇子府走得近,坐不住了。
“知道了。”萧澈淡淡道,“让他等着。”
李公公应声退下。沈烬站起身,福了福身:“既然三皇子来了,臣女便先告辞了。”
“不必。”萧澈看着她,“他要等,便让他等着。你继续整理你的书。”
沈烬挑眉,却没拒绝。她倒想看看,这对兄弟见面,会唱哪出戏。
半个时辰后,萧澈才慢悠悠地起身,对沈烬道:“沈姑娘,陪本王去见见三皇弟?”
沈烬点头:“臣女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竹林,来到前院。萧彻正背着手站在一棵槐树下,一身锦袍,意气风发,与萧澈的清瘦病弱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沈烬跟在萧澈身后,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地射向沈烬。
沈烬却像没看见似的,垂着眼帘,恭顺地站在萧澈身侧。
“二哥,几日不见,你的身子倒是越发好了,还有闲情逸致与沈小姐在此赏景。”萧彻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
萧澈咳嗽了两声,由侍女扶着,缓缓坐下:“三弟说笑了。本王不过是请沈小姐来整理些古籍,谈不上赏景。三弟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大事。”萧彻的目光始终黏在沈烬身上,带着占有欲,“只是听说沈小姐最近常来二哥府里,担心她扰了二哥休息,特意来看看。”
“三皇子多虑了。”沈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二皇子殿下仁慈,允臣女在此借阅古籍,臣女感激不尽,怎敢打扰?”
她刻意加重了“二皇子殿下”几个字,像是在提醒萧彻,她现在的身份,是二皇子府的客人。
萧彻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几步走到沈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辞,跟我回去。”
沈烬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冷:“三皇子,臣女还有事未完,恕难从命。”
“你!”萧彻被她眼中的陌生刺痛,怒火中烧,“沈清辞,你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臣女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沈清辞。”沈烬一字一句道,“不是谁的人。”
“你……”萧彻气得说不出话来,扬手就要打下去。
“三弟!”萧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威严,“在本王的府里,你想做什么?”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萧澈苍白却带着怒意的脸,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狠狠地瞪了沈烬一眼,转身对萧澈道:“二哥,告辞!”
说完,拂袖而去。
看着萧彻怒气冲冲的背影,沈烬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就这点气度,还想争皇位?
萧澈看着沈烬平静的侧脸,忽然道:“你就不怕他报复你?”
“怕?”沈烬轻笑,“臣女连死都不怕,还怕他报复?”
她转过身,看着萧澈,眼神明亮:“殿下,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静心吗?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萧澈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你先回去吧。今日……多谢你了。”
沈烬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走出二皇子府,晚翠才敢开口:“小姐,刚才三皇子好吓人啊!您刚才那样顶撞他,他肯定会报复咱们的!”
沈烬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漫不经心道:“报复?他现在还不敢。”
镇国公府的兵权还在,萧彻就算再生气,也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更何况,经过今日之事,他只会更想把她留在身边,而不是逼死她。
“可是……”晚翠还是担心。
“放心吧。”沈烬拍了拍她的手,“有你家小姐在,天塌不下来。”
她的语气轻松,眼底却一片深沉。
萧彻的出现,不过是个小插曲。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她需要更快地获得萧澈的信任,需要更多的筹码,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站稳脚跟。
而萧澈……
沈烬想起他刚才为自己说话时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病弱的二皇子,似乎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