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9

沈家庄园的书房，沉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和上等檀香混合的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流速都变得缓慢而凝重。沈文琅站在巨大的实木书桌前，看着坐在宽大扶手椅中的父亲沈钰。

沈钰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用那双与沈文琅极为相似、却沉淀了更多岁月风霜的锐利眼眸，平静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血脉相连的继承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与风险。

“为了一个Omega，”沈钰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温情，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动用了越洋的关系网，甚至不惜让HS的股价产生小幅波动。沈文琅，你让我很意外。”

沈文琅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没有回避父亲的审视：“高途不是‘一个Omega’，他是我的助理，也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重要？”沈钰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指尖相对，“当年，你的Omega父亲，应翼，对我也曾‘很重要’。结果呢？”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他差点毁了沈家辛苦建立的秩序，他的感情用事，他的不顾一切，最后差点把他自己和我们一起拖进深渊。沈文琅，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他的血。你确定要重蹈他的覆辙？让一个Omega成为你的软肋？”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沈文琅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他从小看着父母在爱与恨、控制与反抗中彼此折磨，看着应翼最终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消失，而沈钰则变得更加冷酷、不近人情。他一度坚信，沈钰是对的，感情是毒药，依赖是原罪。所以他排斥Omega，拒绝任何可能让他失控的亲密关系。

可是，高途不一样。

想到高途，想到他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想到他因为自己一句无心的恶语就偷偷红了眼眶却还要努力保持专业的样子，想到他在发热期脆弱时却依然带着韧性的眼神……沈文琅发现，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

“父亲，”沈文琅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您和爸爸的悲剧，根源或许不在于感情本身，而在于你们处理感情的方式。是猜忌、是不信任、是试图完全掌控对方，却不肯真正低头看看彼此的需要。”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高途不是爸爸，我也不是您。我不会让他成为我的软肋，但同样，我也不想因为害怕所谓的‘软肋’，就变成一座感受不到温暖、也给不了别人温暖的孤岛。如果他真的是软肋，那我就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这份‘软肋’。”

这番言论让沈钰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古董座钟规律的滴答声。最终，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或许是释然？“看来你是认真的。罢了，你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只是沈文琅，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承担起你选择的后果，无论好坏。”

就在沈文琅与父亲进行这场深刻对话的同时，在城市另一端某个简陋的出租屋里，高途正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他的发热期毫无预兆地再次提前来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抑制剂药盒已经空了，他本打算明天去配，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潮热彻底击垮。身体深处传来难以忍受的空虚和绞痛，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在意识即将被高热吞没的边缘，在极度的脆弱和无助中，高途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骄傲。他颤抖着摸到枕边的手机，凭借肌肉记忆，按下了一个他甚至没有在通讯录里存名字的快捷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沈文琅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高途？”

“……沈……文琅……”高途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哭腔和滚烫的温度，“……我好难受……帮帮我……”

下一秒，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电话那头，刚刚结束与父亲谈话、心情尚未完全平复的沈文琅，在听到高途那破碎的求助声的瞬间，脸色骤变。他甚至来不及对沈钰多说一句，猛地转身，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猎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庄园书房，一边跑一边对着尚未挂断的电话低吼：“高途！撑住！告诉我你在哪里？！不……别说话，保持体力，共享你的实时位置！我马上到！”

当他根据定位，踹开那扇并不牢固的出租屋门，看到蜷缩在床上面无血色、气息微弱的高途时，沈文琅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高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用最快速度将他送往了沈家投资的一家顶级私立医院。

经过紧急处理，高途的体温逐渐降了下来，陷入了药物作用下的沉眠。沈文琅守在他的病床前，看着高途苍白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眼下的淡青，回想起父亲的话，又想起高途在电话里那声绝望的“帮帮我”。

他忽然明白，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认为高途只是一个“用得顺手的工具”。当听到高途濒临危险的声音时，那种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和愤怒，远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打击更让他失控。

也许父亲说得对，这确实是一种“软肋”。但如果这份“软肋”的另一面，是让他感觉到自己如此真实地“活着”，是让他想要成为一个更强大、更负责任的人的动力，那么，他愿意承担这份重量。

沈文琅轻轻握住高途放在被子外的手，低下头，将一个极轻的吻印在他的指尖上，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