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将一份文件放在高途桌上,语气平淡无波:“下周和我去C市出差,三天。相关行程和资料在这里,你准备一下。”
高途接过文件,指尖触及光洁的纸面,心里却泛起微澜。这是自温泉旅行和家宴后,他们第一次需要在外过夜的公务行程。他低下头,轻声应道:“好的,沈总。”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飞机上,沈文琅一直在处理邮件,侧脸线条冷峻。高途则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隐秘的期待。到达C市,一切顺利。白天的商务会谈紧凑而高效,沈文琅在谈判桌上依旧锋芒毕露,高途则配合默契,将助理的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
然而,当晚上抵达预订的五星级酒店办理入住时,问题出现了。前台经理一脸歉意地对沈文琅说:“沈先生,非常抱歉。系统显示您预订了两间行政套房,但我们刚刚发现,由于系统错误,其中一间被重复预订了。目前同房型的套房已经全部满房。”
高途心里咯噔一下。
经理继续道:“我们为您二位升级到了唯一的总统套房,面积非常大,拥有独立的客厅、书房和卧室,绝对可以保证二位的隐私和舒适度。作为补偿,本次住宿费用我们将予以减免,并为您提供酒店SPA和水疗中心的免费体验。您看这样可以吗?”
沈文琅皱了下眉,似乎对这类失误很不满,但他看了一眼身旁略显无措的高途,又瞥了眼时间,最终还是点了头:“可以。”
就这样,高途和沈文琅“被迫”同居一室了。
总统套房的确奢华宽敞,客厅、书房、卧室、浴室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宽敞的露台。但再大,也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高途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沈文琅却似乎很坦然,他将行李箱放在一边,松了松领带,对高途说:“你睡卧室。我睡客厅沙发,或者书房的榻榻米都可以。”
“那怎么行!”高途下意识拒绝,“沈总,还是您睡卧室吧,我睡哪里都可以。”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听我的。”说完,他便拿着睡衣径直走向了客用浴室,留下高途一个人在客厅里心绪不宁。
高途磨蹭着将两人的行李简单归置好。当他打开沈文琅的行李箱,准备帮他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时,却意外发现行李箱的夹层里,放着几盒他常吃的、那种副作用较小的抑制剂,旁边还有一板缓解抑制剂副作用的止痛药。药盒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像是随身携带了有一段时间。
高途拿着那几盒药,愣在了原地。沈文琅……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些?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吗?这个发现让高途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涌上心头。他总是这样,用最强势的方式,做着最细致入微的安排。
晚上,高途洗完澡出来,发现沈文琅正站在露台上打电话。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侧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高途没有打扰他,悄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却毫无睡意。隔着一扇门,外面就是沈文琅,这个认知让他的神经末梢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沈文琅一声压抑的闷哼。
高途心里一紧,立刻下床冲出卧室:“沈文琅?你怎么了?”
只见客厅里,沈文琅半跪在地上,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他的一只手正扶着茶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那个原本放在茶几一角的沉重水晶烟灰缸,此刻却掉落在了地毯上。
“没事,”沈文琅试图站起来,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绊了一下。”
高途立刻上前扶住他。靠近了,他才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酒气,混合着沈文琅本身清冽的雪松信息素,形成一种有些异常的气味。高途瞬间明白了——沈文琅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太好,今晚应酬时喝的那些酒后劲上来了,加上房间光线不熟悉,才会不小心绊倒。
这个发现让高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直以来,沈文琅在他面前都是强大、冷静、几乎无所不能的形象。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沈文琅的“弱点”,看到他也会有如此不设防甚至有些狼狈的时刻。
“我扶你去沙发坐下。”高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他费力地将沈文琅扶到沙发上,然后蹲下身,想查看他有没有撞伤哪里。
“真的没事。”沈文琅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他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似乎有些疲惫。此刻的他,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锋芒和冷硬,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高途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如擂鼓。鬼使神差地,他轻声开口,像是不想打破这静谧的氛围:“沈文琅,我们玩个游戏吧?真心话。一人一个问题,必须说真话。”
沈文琅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他看着高途,没有反对,算是默许。
“那你先问我。”高途鼓起勇气。
沈文琅静默了几秒,开口,问题直接得让高途心惊肉跳:“高途,你为什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即使我脾气不好,控制欲强,还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
高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因为……你其实很好。你会记得我不经意间说的话,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会用你的方式保护我。而且,”他顿了顿,脸颊微红,“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好,从很久以前就是。”
这是高途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对沈文琅的认可和……感情。
轮到高途问了。他抬起头,直视着沈文琅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很久的疑问:“沈文琅,你……你为什么讨厌Omega?是不是因为……你的Omega父亲?”他知道沈文琅的父母关系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劣,这是他内心深处的不安来源之一。
沈文琅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他深深地看了高途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复杂的情绪:“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他软弱,依赖Alpha,最后落得那种下场……我厌恶那种失控和依赖感。”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错了。我厌恶的,或许不是Omega这个性别,而是……害怕自己会变得像他一样,一旦交付真心,就会万劫不复。”
这番坦诚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高途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沈文琅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剖析过自己的内心。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高途震撼。这意味着,沈文琅正在对他卸下心防。
“你不是他。”高途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沈文琅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语气坚定而温柔,“你也不会变成他。”
沈文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高途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力道有些大,仿佛要将高途的手骨捏碎,又仿佛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暧昧的情愫在交握的双手和交织的视线中疯狂滋长。
第二天清晨,高途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卧室床上的,而沈文琅早已起身,恢复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仿佛昨晚那个流露脆弱的男人只是高途的一场幻梦。
但高途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似乎又薄了一些。回程的飞机上,高途靠着窗假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而坐在他旁边的沈文琅,在处理文件的间隙,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高途安静的睡颜,眼神深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