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涎7

沈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是那种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到其厚重与威严的建筑。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沿途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园艺。高途坐在车里，手心微微出汗，熨烫平整的西装下，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文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在车子停稳后，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看他：“不用怕。”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但高途却奇异地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沈文琅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他们的目光在落到高途身上时，都带着或明显或隐蔽的探究。高途努力维持着镇定，跟在沈文琅身边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最称职的助理。

“文琅，这位是？”一位看上去是沈文琅叔伯辈的长者端着酒杯过来，目光如炬地扫过高途。

“我的特助，高途。”沈文琅的介绍依旧简洁，但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却不容置疑，“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我带他过来适应一下。”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神色微动。沈文琅何曾需要向人解释为何带一个“特助”出席家宴？又何曾会体贴到一个“特助”是否“习惯场合”？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高途的心轻轻一颤，他听懂了沈途的维护。他微微向那位长者鞠躬：“您好。”

整个晚宴，高途都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称呼和面孔，小心应对着不咸不淡的问话。他能感觉到各种目光，好奇的、评估的，甚至还有一丝来自某些年轻Omega宾客不易察觉的……敌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那种源于出身和阶级的差异，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席间，沈文琅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的夫人，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了高途。

“高助理是文琅的得力帮手，真是年轻有为。”沈夫人的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审视，“不知道高助理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看似随口一问，却是这种场合下最经典的诘问。高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转——父亲是普通职员，母亲是家庭主妇，这是他一直对外宣称的背景。

然而，沈文琅却先一步开口，截过了话头：“妈，高途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医生，家风很正。”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甚至还顺手给高途布了一筷他刚才多看了一眼的菜，“尝尝这个，厨房的招牌。”

高途完全愣住了。沈文琅说的，是一个与他真实情况截然不同、却无比“体面”的背景。他为什么要撒谎？是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还是……为了避免他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沈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但高途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沈文琅的这个谎言，比任何真实的嘲讽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冲击。那是一种被纳入羽翼之下严密保护的震动，也是一种对于这种“保护”背后深意的惶恐与悸动。

晚宴后半程，高途借故去了洗手间。他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沈文琅带他来，是真的希望他融入，还是仅仅为了向家族宣告某种“所有权”？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就在这时，两个略带酒气的年轻Alpha勾肩搭背地走进来，看到高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哟，这不是沈大少今晚带来的那位……‘特助’吗？”其中一个语带轻佻地调侃。

“可以啊，能让我们沈大少破例带到家宴上，高助理真是‘本事’不小。”另一个意有所指地附和。

高途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赤裸裸的、带着阶层优越感的恶意面前，有些失语。

“他的本事，自然是帮我处理集团事务。”

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文琅不知何时站在了洗手间门口，面色平静，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那两人。

那两人瞬间酒醒了大半，脸色煞白：“沈、沈少……”

“看来王叔叔和李伯伯家的家教，有待加强。”沈文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巨大的压力，“需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去，顺便和令尊探讨一下何为‘谨言慎行’吗？”

“不、不用了！对不起沈少，我们喝多了，胡言乱语！”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洗手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文琅走到高途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旁未干的水迹。

“别在意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缓和下来。

高途抬起头，看着沈文琅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有些狼狈的样子。所有的委屈、不安、自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声音微哑地问：“沈文琅，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文琅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他特有的、不容置喙的意味。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凑近高途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站在我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事。”

“因为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你接受。”

这不是一句甜蜜的“我爱你”，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具力量。它霸道地宣告了他的心意，也抹去了高途所有的自我怀疑。高途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又胀痛，却无比踏实。

回程的车上，高途因为疲惫和心绪的大起大落，靠在车窗上睡着了。沈文琅小心地将他的头挪到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个让他更舒服的姿势。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掠过沈文琅的侧脸。他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肩上安然熟睡的高途，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今夜的家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也是他沈文琅最直接的告白。他用他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也告诉了高途——

这个人，是他划入领地之内的所有物，是他生命里，不容置疑的存在。

而沉睡中的高途，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弯起了一个安心的弧度。